金陵城，谨身殿。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后。
看着信使递上来的奏报，眉头微微一挑。
“六十万石？”
朱元璋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惊讶，但并没有多少愤怒。
他将奏报放在案上。
靠在龙椅的靠背上，眼神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
“郭年这小子，不仅胆子大，手段倒是真不少。”
“这次竟然能不声不响地通过那些海商和盐商，运来六十万石粮食。”
这等通天手段。
即便是朱元璋，也不得不感到心惊。
这六十万石粮食，可不是几百斤大米那么简单！
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从江南甚至海外悄无声息地将军需物资运到辽东。
这说明什么？
说明郭年拥有极其恐怖的资源调度能力。
甚至已经暗中构建起了一条独立于大明朝廷之外的经济和情报网络！
朱元璋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冯胜这老东西在干什么？！”
“这么大的动静，他竟然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还是说，他已经跟郭年穿一条裤子了，故意瞒报？！”
无论是哪种情况。
都说明辽东的局势，正在一步步脱离他这个皇帝的掌控！
甚至，如果郭年真的有心造反，凭借他这种能暗中筹措天文数字粮草的能力，恐怕他已经具备了割据一方、分庭抗礼的实力！
想到这里。
朱元璋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杀机。
他甚至动了直接下令，调集周边十万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剿灭郭年的念头！
但。
仅仅过片刻。
这位开国皇帝那杀神般的眼神，又渐渐恢复了冷静。
“不，不对。”
朱元璋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似乎在推演。
“如果他郭年真的想造反，最应该做的就是藏拙，暗中积蓄力量。”
“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拒诏’的借口，就把这么重要的底牌，这么快地暴露在咱的面前？”
“这简直是反智的行为！”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两人这次的博弈。
郭年是在一次次得亮明自己的底牌。
是在告诉他这个皇帝：我郭年不想造反，我只是想留在这里！这是我留在这里的筹码！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图谋什么，非要赖在辽东不走。”
朱元璋冷笑一声：“但你底牌漏得越多，对咱来说就越是好事。”
“王狗儿！”
“奴才在。”
“去查查那些帮郭年运粮的商人底细。”
朱元璋语气风轻云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帮商人倒是让咱刮目相看。既然他们这么有本事，连咱的眼皮子底下都能瞒天过海。”
“那就把他们的家都给咱抄了。”
“所得钱粮全部充入国库！”
“是，皇爷。”王狗儿战战兢兢地领命。
那些不久前还在为拿到了辽东盐引和海外通商特权而沾沾自喜的商人们。
他们不知道。
自己刚有起色的命运。
因为朱元璋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终结了。
这就是封建皇权的恐怖！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资本的野蛮生长不过是个笑话，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成为帝国续命的养料。
当然，前提是权力与资本并没有媾和。
像大明末期的情况，就是媾和的结果。
“皇爷，那郭大人那边……”王狗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拟第八道诏归令。”
朱元璋看了一眼桌上的棋盘，眼神冰冷。
“告诉他，不管他用什么手段筹到的粮，既然辽东灾荒已解，他就没有任何理由再留下了！”
“即刻回京！”
写完圣旨。
朱元璋站起身，看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
“第八道诏归令了……”
朱元璋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也带着几分森寒的杀机。
“看来，他郭年还真是冲着岳飞那‘十二道金牌’的待遇去的啊。”
“好！”
“那咱就陪他玩到底！”
“最多十二次！如果十二道圣旨都不能让他回来……”
“那他就别回来了。”
朱元璋冷酷地宣告了郭年最终的结局。
给郭年岳飞的待遇，已经是他这位洪武大帝，能给出的最大的恩赐了！
……
处暑。
北平，燕王府，书房。
朱棣看着坐在对面的郭年，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拔刀砍了这个瘟神。
“该死的郭年！”
朱棣一巴掌拍在书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这是你欠本王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把本王害得多惨？！”
郭年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极其敷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朱棣气得差点掀桌子。
他怎么也没想到，郭年这个疯子，在用完了粮荒的借口后，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第八道诏归令。
竟然在没有跟他商量的情况下。
直接带着蒋瓛，悄无声息地溜出金州，跑到了他燕王府！
而且，这家伙还极其嚣张地在城门口表明了身份，大摇大摆地进了王府！
这等于是直接拿他燕王朱棣来当挡箭牌！
郭年不在辽东，信使扑了个空，这圣旨自然就没法宣读。
但问题是！
郭年来他北平的消息，绝对瞒不过锦衣卫的耳目！
甚至，郭年可能都留信儿在金州，直接明牌说自己在北平了。
“你这次来我这儿避风头。”
朱棣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郭年，“父皇若是知道了，肯定会降罪于我！而且，他一定会怀疑咱们俩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勾当！”
“你这简直就是把本王给卖了，直接拖下水啊！”
郭年放下茶杯，微笑着看向朱棣：“燕王殿下，咱们既然是盟友，同坐一条船。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嘛。”
“同盟个屁！”
朱棣没好气地骂道，“老子现在后悔死答应你了！”
他看着郭年那张苍白却依然淡定的脸。
心中充满了无奈和疑惑。
“郭年。”
朱棣压低了声音，极其严肃地问道：“你之前说，你拒诏是为了争取时间。”
“你现在已经拖延了半年了。”
“你跟我交个底，你到底还要拖多久？”
“你觉得，你争取的这些时间，真的足够让你布下的那些‘暗子’生根发芽吗？”
郭年沉默了片刻。
然后，极其坦诚地摇了摇头。
“不够。”
“想要砸碎一个旧世界，半年时间太短了。”
郭年看着朱棣：“如果能让我拖延个五年、十年，那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