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裂开了。
裂缝像一张越扯越大的嘴,从三人脚底一路撕向岩台尽头。孙孝义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石棱,右手还攥着林清轩的手腕——上一瞬他就是靠这股力道把孟瑶橙从滑落边缘拽回来的。可现在整块岩石都在倾斜,碎石不断滚落深渊,连带着他们身下的支撑面一点点崩解。
“别松!”林清轩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刮得变了调。她整个人已经滑出半步,右肩重重撞在断崖边缘,断臂处肿胀发紫,破布裹着的地方渗出血来。但她顾不上疼,借着下坠的惯性猛然翻身,背脊狠狠抵住一块半悬的巨岩,双腿卡进一道裂缝里,硬生生把自己钉在了这里。
她张开双臂,一把环住孙孝义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拉。孙孝义顺势侧身,将蜷缩在地上的孟瑶橙搂进怀里。三个人就这么挤在一起,像一堆被潮水冲到岸角的残木,勉强卡在断裂带的最后一点实地上。
风更大了。
热浪裹着灰烬和碎石扑脸而来,打得人睁不开眼。深渊底下翻涌着黑雾,看不清深浅,只听见底下有东西在响,像是水流冲刷石壁,又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头顶那道透光的裂缝越来越远,光线也淡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白影,照在他们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
孙孝义喘着气,左腿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孟瑶橙,小姑娘脸色惨白,嘴唇泛青,手指冰凉,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劲也越来越轻。
“还活着就别松手。”他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
孟瑶橙没睁眼,只是轻轻动了下脑袋,像是点头。
孙孝义察觉她体温在降,便把自己的胸膛贴紧她的后背,想用体温焐她。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浑身湿冷,衣服早被汗、血和灰浆糊成一层硬壳,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停,哪怕一点热气,也是活命的本钱。
他悄悄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痛感让他脑子清醒了些。咽下那口血,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孟瑶橙肩上,盯着前方那片翻腾的黑雾。
林清轩靠在他另一边,头抵着他肩窝,一只手仍搭在孟瑶橙腕子上,一下一下数着脉搏。“我数着呢,”她低声说,“心跳都在,一个没少。”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就像平时在厨房里报菜名一样自然,可孙孝义听出来了——她在稳他们,也在稳自己。
三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再说话。
身体靠着身体,呼吸交错,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孙孝义能感觉到林清轩胸口的起伏,也能听见孟瑶橙微弱的鼻息。他们都没力气动了,连抬根手指都费劲,可就这样挨着,反倒觉得踏实。
刚才那一炸,把什么都炸碎了。阵毁了,城塌了,连他们自己也快散架了。可人还在,手还握得住,话还能说得出来——这就够了。
“要是真掉下去……”孙孝义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走,“也算一起走完最后一程。”
他说得平静,没有悲意,也没有认命的颓唐,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寻常。
林清轩听了,轻笑一声,额头回顶了下他的鬓角:“别说得像散伙饭。我说过踹你,就得活着踹。”
说完,她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要把两个人勒进自己怀里。她知道这话听着像骂人,可意思只有他们懂:你不许先走,我不许你走,谁也不许丢下谁。
孟瑶橙微微抬头,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神有点涣散,但看清了身边两张脏兮兮的脸后,嘴角慢慢翘了一下。“我不怕……”她声音很虚,却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了,“因为你们在。”
风猛地一卷,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身子跟着晃了晃。那块半悬的巨岩发出“咯吱”一声,像是随时要彻底断裂。
可他们的手,没松。
孙孝义闭上眼,额头抵住林清轩的鬓角,鼻尖蹭到她发间的灰。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他在枯井里蜷着,以为自己会冻死,那时候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现在不一样了,就算真掉下去,也不是一个人。
林清轩觉察到他的动作,也闭上了眼。她额角那道擦伤还在流血,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混着汗和灰,在脸上划出一道暗红的痕。她没去擦,只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像是躲风。
孟瑶橙的手一直没放开,一只抓着孙孝义的袖子,一只攥着林清轩的衣角。她太累了,意识像灯油烧到了底,可她不敢睡。她怕一闭眼,再睁眼就只剩黑暗了。
所以她睁着,哪怕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也要看着他们。
“你说……我们还能爬上去吗?”她问,声音轻得像梦呓。
孙孝义睁开眼,看了眼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雾,又低头看她。“不知道。”他说,“但现在还没掉下去,就还有机会。”
林清轩哼了一声:“废话。不试怎么知道?”
“我不是不信。”孟瑶橙摇头,“我是怕……我没力气了。”
“那就歇会儿。”林清轩说,“等风小点,我们再动。”
“那你别睡。”孙孝义盯着她眼睛,“你要是睡了,我叫不醒你怎么办?”
“叫不醒就掐。”她笑了笑,“你不是最擅长这个?上次画符手抖,我还掐过你手腕。”
“那是提醒。”孙孝义皱眉。
“哦,提醒。”她拖长音,“那你现在提醒我啊,让我别睡。”
孙孝义没说话,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够让她清醒。
林清轩咧嘴一笑,眼角都皱了起来:“行,算你及格。”
风稍微小了点,灰也不再往脸上砸。三人靠着那块巨岩,像三株被台风刮歪却没倒的树,根还连着地,命还吊着一口气。
孙孝义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裂口,虎口磨破,指甲缝里塞着黑灰。这张手曾经在枯井里冻得蜷成一团,曾经画不出一道完整的符,曾经连剑都拿不稳。可现在,它抓住了人,也被人抓住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值得。
但他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选。
林清轩忽然说:“你还记得咱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孙孝义说,“你在后山烧纸,我说你扰了清修。”
“你那时候真讨厌。”她说。
“你现在也不讨喜。”
“彼此彼此。”
孟瑶橙听着他们斗嘴,嘴角又弯了弯。她靠在两人中间,两只手被紧紧握着,像是被锚定在这片崩塌的大地上。她望着头顶那道裂缝,轻声说:“光……好像亮了点。”
确实亮了。
不是那种阴森的地底青灰,而是真正的天光。淡淡的,带着晨雾的颜色,透过层层叠叠的断岩照进来。它落在他们的脸上,照在满地的碎石上,照在那片还未完全熄灭的余烬上。
他们没动。
也不能动。
因为脚下的岩石终于发出最后一声**,边缘开始崩解。三人所在的这块平台,正缓缓脱离主体,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脱落。
他们依旧抓着手,依旧靠着背,依旧望着那道光。
风更大了。
灰扬起来,迷了眼。
孙孝义咬牙,把匕首再往深处钉了钉。
林清轩低声道:“别松。”
孟瑶橙闭了下眼,又睁开。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即将断裂的岩面上,三个人连成一体,像一座歪斜却未倒的碑。
地面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