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现身,周围那群刚才还龇牙咧嘴、满嘴下流话的亡命徒,此刻全都老老实实低下了头。
连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也把手里的三角铁垂了下去,弓着腰,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
“彪爷。”
王彪没理他。
他那双被横肉挤成缝的小眼睛,越过人群,径直落在被铁链吊着的刀疤刘身上。
看了半晌,他忽然咧开厚嘴唇笑了。
“你就是刀疤刘吧。”
王彪吐出一口浓白的雪茄烟雾,语气里透着股阴阳怪气:“没想到你这把老骨头还挺硬。我在车里都抽完了一整根雪茄了,你硬是连句软话都没漏出来。”
刀疤刘浑身是血,脑袋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条被打烂的老狗。
听见王彪的声音,他费力地抬起肿成一条缝的眼皮。
视线穿过糊在睫毛上的血水,刀疤刘死死盯着眼前这座肉山,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扯着漏风的嘴唇嘶哑地嘲弄起来。
“你就是王彪?”
“操你妈的,吓老子一跳!你不说话,老子还以为是哪圈里的大肥猪跑出来成精了。”
周围那群亡命徒脸色瞬间变了。
横肉汉子眼珠子一瞪,一把扔掉手里的带血三角铁,攥起沙包大的拳头,照着刀疤刘的肚子和心窝就狠狠抡了上去。
“老东西!你找死!”
“砰!砰!砰!”
沉闷的拳肉相撞声接连响起,每一拳都带着破风声,砸得刀疤刘像个破沙袋一样在生锈的铁链上剧烈晃动。
刀疤刘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嘴里哇地喷出一大口夹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胸口的肋骨伴随着骨裂的脆响深深凹陷下去。
横肉汉子杀红了眼,一把揪住刀疤刘沾满血污的头发,举起带血的拳头就要往他的太阳穴上死磕。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肥厚手掌不紧不慢地伸了过来,一把拉住了横肉汉子的手腕。
“行了,小龙。”
王彪夹着雪茄,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声音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给点教训就好了。”
横肉汉子的拳头硬生生僵在半空,被那只胖手攥着,连挣扎一下都不敢,憋红了脸乖乖把力气卸了下去。
王彪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水貂皮大衣上的烟灰:“再怎么说人家也算是我的老前辈,多少也要给点面子,别真把人打死了。”
横肉汉子喘着粗气收回手,指骨上全沾着刀疤刘的黏稠黑血。
他退到一边,纳闷地问了一句。
“彪爷,您认识这老废物?”
“听过。”
王彪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厚重的双下巴随着动作直颤:“我和他是同一个县出来的。早些年我还没发迹,在火车站后街靠捡煤渣子糊口的时候,人家疤哥就已经混出名堂了。”
“那时候你手里攥着大把票子,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小弟,那叫一个威风。”
王彪夹着雪茄:“真没想到啊,你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当时在烂泥地里看着你,还天天琢磨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发迹呢。所以按照道上的规矩,我今天这声疤哥,叫得不亏。”
刀疤刘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怪笑。
他猛地偏过头,一口带血的浓痰淬在地上,扯着漏风的嘴唇破口大骂。
“规矩?按过去的规矩,老子是爷字辈,你他妈就是个只能给我端尿盆的孙子!你应该叫我疤爷!”
横肉汉子眼珠子一瞪,手腕再次暴起青筋。
“老东西,我看你是又欠捶了!”
“小龙。”
王彪不紧不慢地拉住横肉汉子的手腕,将他的胳膊压了下去:“火气别那么大。老同志现在落魄了,心里憋屈,还不能让人家发泄几句嘴皮子?”
他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水貂皮大衣上的烟灰。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王彪凑近刀疤刘,声音透着毒蛇爬过手背的阴冷:“你想激怒我,好让我一枪崩了你,给你一个痛快对吧?如果是平常,看在你是我老前辈的份上,我肯定满足你的要求。但这次不行。你知道为什么吗?”
刀疤刘拼命挣扎了一下生锈的铁链,红着眼死死瞪着眼前这座肉山。
“不就是杀了人吗!”
他大口喘着粗气,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甩:“你手底下这群狗在路上都念叨一路了!老疤那个王八蛋,不光杀了陈建国的儿子,还顺手宰了你这个死肥猪的儿子是吧?所以你急着复仇,想把他抓回来千刀万剐!但我他妈就是不告诉你!老子就想看着你这头死肥猪干瞪眼没辙的样子!”
“啧。”
王彪轻轻咂了咂嘴,脸上的温和在刹那间结成了冰。
“疤哥啊,你算是看轻我了。”
他直起身子,不以为然地吐出一口浓白的雪茄烟雾:“我在外面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干过脏活,也见过大钱。我杀别人,别人杀我,这都是江湖上的寻常事。对于人命,能报仇我肯定报,要是那个人跑得太快,我实在追不上,那就算了。”
王彪伸手摸了摸自己油光锃亮的胖脑袋,咧嘴笑了。
“我还年轻,死个儿子算什么?大不了我花点钱,再找几个水灵灵的黄花大闺女,重新生一个就是了。对于这个,我还真没那么在意。”
他话音陡然一转,语气瞬间冷到了极点。
“可他杀的不光是我儿子。”
王彪缓缓抬起头。
“他杀了陈副书记的独苗。”
“这就不是我王彪想不想报仇的事了。”
“这是我王家,能不能继续在南边活下去的事。”
“陈建国现在疯了。”
“他要老疤死。”
“他要所有跟老疤沾边的人,都把嘴闭上。”
王彪伸出手,那根戴着翡翠戒指的肥厚手指,轻轻戳在刀疤刘胸口的血污上,用力碾了碾。
“你今天不说,我没法在陈副书记面前过关。”
刀疤刘愣住了。
紧接着,他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撕裂般的狂笑。他笑得浑身痉挛,连带着挂在半空的铁链哗啦啦作响,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嘴角直往下淌。
“没法过关?”
刀疤刘死死瞪着那双红透的眼珠子,像看笑话一样盯着王彪,猛地扯开嗓子嘶吼起来:“交不了差,那是你的事,关老子什么事!”
他拼尽全力往前探着脖子,像个索命的厉鬼一样冲着王彪喷着血沫子。
“找不到老疤,陈建国那个老王八蛋绝对饶不了你!到时候不仅你要死,你们这群跟在屁股后面乱咬的野狗,全他妈得死!”
刀疤刘满是血污的脸上浮现出癫狂的喜色,五官彻底扭曲在一起。
“好事啊!老子就算是今天交代在这,黄泉路上有你们这么多王八蛋下来陪我,给我垫背,值了!太他妈值了!有种你们现在就杀了我,动手啊!”
面对刀疤刘的求死叫嚣,王彪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那根戳在刀疤刘胸口的手指,从兜里又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一点点擦去指肚上沾染的黏稠血污。
空地上的寒风卷起汽油桶里的火星,忽明忽暗地打在王彪阴沉的脸上。
他把擦干净的手帕随手丢进风里,任由它飘落在煤渣地上,随后俯下身子,厚厚的双下巴几乎贴到了刀疤刘的耳边。
王彪嘴角的横肉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话。
“死很容易。”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毒蛇吐信般的蛊惑:“可是疤哥,你就不打算复仇了吗?”
刀疤刘疯狂扭动的身躯,猛地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