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
商业街刚从沉睡中醒来。
洒水车刚开过,青石板路面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两边的商铺陆陆续续拉开卷帘门,早点摊的蒸汽在晨光里直往上窜。
林晨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手里拿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巡店报表,走在街道右侧。
她和往常一样,每天都会提前来店面巡视,赶在第一波客流高峰前检查完所有陈列。
杨子森和杨子林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兄弟今天的站位比昨天紧凑了不少。
昨天那个戴鸭舌帽的尾巴没抓着,飞哥那边又交代了要严加防范,两人神经都绷得很紧。
杨子林的目光在两边的早点摊和路人身上来回扫视,手一直揣在兜里。
杨子森则落后半个身位,盯着后方可能出现的异常。
林晨雪正偏过头,目光越过街角的报刊亭,看向远处那家新开的竞品门店。
她想看看对方今天的橱窗展示换了什么主题。
就在她视线偏移的这一秒。
一个人影从旁边卖豆浆的推车后面斜插出来。
对方速度不快,但角度卡得很死,刚好在杨子林视线的盲区,直直撞向林晨雪的肩膀。
林晨雪觉得身子一偏,被一股不小的力道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高跟鞋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磕出刺耳的摩擦声。
杨子林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后背,稳住了她的重心。
还没等林晨雪开口询问,地上已经响起一阵杀猪般的干嚎。
“哎哟,好疼啊。”
撞人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
她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后腰,脸上的五官挤成了一团。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脚上的黑布鞋掉了一只,露出灰扑扑的袜子。
老太婆一骨碌翻过身,指着林晨雪的鼻子就开骂。
“你走路不长眼吗。”
“那么大的路,你非往我身上撞。”
“年纪轻轻的,心肠怎么这么歹毒,想撞死我这个老太婆啊。”
林晨雪站直身子,理了理被撞出褶皱的西装下摆。
她回过神,看着地上的老太婆,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线。
离旁边的推车至少还有两米宽的距离,她走的是标准的直线。
对方是横穿过来,主动撞上来的。
碰瓷。
林晨雪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两个字。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急着辩解。
这种街头烂事,越吵围观的人越多,对公司形象没有任何好处。
她弯下腰,朝老太婆伸出手,声音保持着克制。
“阿姨,你怎么样,没事吧。”
“不好意思,是我走路没有注意,不小心把你给撞到了。”
“我先扶你起来,咱们去医院拍个片子检查一下。”
老太婆根本不领情。
她看着林晨雪伸过来的手,一巴掌狠狠拍开。
力气大得离谱,在林晨雪白皙的手背上直接留下一道红印。
“别碰我。”
老太婆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
她昨天晚上收了别人三万块钱现金。
那人交代得很清楚,不用干别的,就找个机会撞上去,死死咬住这个穿职业装的女人。
一定要把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
只要能把警察引来,剩下的钱再结三万。
六万块,够她捡好几年废品了。
所以哪怕刚才林晨雪走路根本没有分神,她也会找机会硬生生碰瓷上去。
“你碰我一下试试,我这腰肯定是被你撞断了。”
“哎哟喂,疼死我了,我的腰可能骨折了。”
老太婆躺在地上直打滚,一边滚一边拿眼角余光往林晨雪身上瞟。
“你今天别想走。”
“赶紧赔钱。”
“大家伙快来看看啊,有钱人撞伤了老太婆不想赔钱啦。”
早点摊周围的人本来就在看热闹,老太婆这一嗓子,直接把街对面的路人也招了过来。
里三层外三层,很快把他们围在中间。
几部手机已经举了起来,摄像头直勾勾地对准了林晨雪。
林晨雪作为一个都市女高管,平时在会议室里雷厉风行,面对那些老狐狸也能面不改色。
但她哪里见过这种市井无赖的场面。
现在被一个老太婆死死拉着裤腿不愿意放手,再加上周围一圈人驻足观望。
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让她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现在的年轻人,穿得人模狗样的,走路都不看人。”
“就是,你看那女的,身上穿的那套衣服估计顶咱们半年工资了,连个老太太都欺负。”
“赶紧赔钱吧,开豪车穿名牌的,还差这点医药费吗。”
人群里传出几声阴阳怪气的议论。
林晨雪半蹲在地上,试图跟对方讲道理。
“阿姨,你先起来,我们去旁边好好商量商量。”
“你要赔偿,我们去医院定损,该多少我一分不少你的。”
杨子林听不下去了。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挡在林晨雪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老太婆,眼神冷得像冰。
“林总,你往后退,别理她。”
杨子林弯下腰,伸手去抓老太婆的胳膊。
他控制着力道,只是想把对方的手从林晨雪腿上掰开。
“放开我们林总。”
杨子林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这路口有监控,你是不是自己撞上来的,查一下就清楚。”
“赶紧撒手,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老太婆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借着杨子林拉扯的力道,突然往地上一躺,双腿乱蹬,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救命啊。”
“打人了。”
老太婆扯着嗓子尖叫,声音穿透力极强,盖过了街上所有的嘈杂声。
“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们有钱人就这样欺负我一个老太婆,算什么本事啊。”
“大家快帮我报警啊,要出人命了。”
杨子林的手还悬在半空,这下是真的进退两难了。
他要是硬拉,对方肯定一口咬定他打人。
他要是松手,林晨雪就被困死在这里。
周围的人看到杨子林和老太婆的对话,都停下了脚步。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起来。
几个大妈交头接耳,看着杨子林的眼神充满了防备。
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帮忙拉一把。
毕竟杨子林和杨子森两个人穿着黑西装,身材魁梧,看着就不是普通人。
路人只是看热闹,谁也不想为一个陌生人去牵扯到不必要的麻烦。
杨子森站在外围,没有急着去拉老太婆。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扫动。
昨天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没出现。
但人群里有几个人很反常。
左边那个穿黑背心的胖子,手机举得很高,镜头一直对着杨子林的脸,手稳得一点都不晃。
右边那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刚才喊“赶紧赔钱”最大声的就是她,现在却躲在人群后面不吭声了。
杨子森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那个黑背心胖子面前。
他伸手盖住了胖子的手机镜头。
“哥们,拍什么呢。”
杨子森声音压得很低。
胖子往后退了一步,梗着脖子喊。
“我拍新闻不行啊,路是大家的,我想拍就拍。”
杨子森没说话,只是盯着胖子的眼睛,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捏住对方的手腕。
胖子觉得手腕一酸,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吱声,灰溜溜地钻进人群不见了。
林晨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是个连环套。
有人出钱雇老太婆闹事,有人负责在人群里带节奏,还有人负责录像。
目标不是要钱,是要毁了她的名声,或者制造混乱拖住他们。
老太婆抱她腿的力气很大,指甲都快抠进她肉里了,根本不像一个腰椎骨折的人。
如果放任杨子林和她起肢体冲突,明天的头条就是“某珠宝集团女总裁纵容保镖当街殴打老人”。
这个损失,她承担不起。
“子林,你退下。”
林晨雪见到杨子林的话惹了众怒,立刻开口制止。
杨子林咬了咬牙,把手收了回来,退到她身后。
“别这样。”
林晨雪把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
她知道现在不能硬碰硬,必须顺着对方的剧本演,看看底牌到底是什么。
她半蹲下来,任由老太婆抓着自己的手臂。
“都是我撞了阿姨,这是我的错。”
林晨雪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半点慌乱,甚至带着几分诚恳。
“阿姨,对不起。”
“这件事你想怎么解决,你说吧。”
“我会负责到底的。”
老太婆愣了一下。
她拿到的剧本里,这个女总裁应该气急败坏,保镖应该动手打人。
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躺进医院,把事情闹上新闻。
现在对方直接认错了,态度还好得挑不出毛病。
老太婆眼珠子转了两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干脆把头一偏,继续干嚎。
“我腰断了,我要去医院,我要十万块钱看病。”
林晨雪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机。
“十万可以,我现在就叫救护车,医药费我全包。”
老太婆一听要叫救护车,慌了神。
去了医院一拍片子,什么事都没有,这戏就演不下去了。
“我不去医院。”
老太婆死死拽住林晨雪的袖子。
“医院都是骗钱的,你直接把钱转给我,我自己买药吃。”
林晨雪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更加确定这是一个局。
她没有挂断电话,而是直接拨通了报警电话。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推搡声。
“让开让开。”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上班啊。”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警察三十多岁,国字脸,手里拿着对讲机。
两名警察走到中间,看清了地上的情况。
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半蹲在地上。
一个老太婆躺在地上,正死死抱着年轻女子的手臂。
旁边还站着两个铁塔一样的保镖。
“你们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国字脸警察看了一眼林晨雪,又看向地上的老太婆。
老太婆一看到警察,就像看到了救星。
她原本松开的手再次死死掐住林晨雪的手臂,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老太婆仰起头,眼泪说来就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向两名警察哭诉起来。
“救命啊警察同志,你们来得正好啊。”
“她走路不长眼,把我给撞了。”
“现在我的腰都骨折了,动都动不了。”
老太婆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指着旁边的杨子林,手指头直哆嗦。
“他们不但不想赔钱,刚才还要打我。”
“他们还想威胁我,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