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半导体园区外围的工人宿舍区。
下午四点半，下班的哨声刚从厂区里面飘出来。
一道道铁门拉开，穿着藏青色工装的工人成群结队往外走。
马路边上，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树荫底下，车旁靠着几个穿衬衫，手里捏着烟的男人。
这些都是人力中介公司的。
他们不往厂区大门正口挤，专挑岔路口、自行车棚这些工人落脚的地方凑。
两个三鑫的老技工，推着自行车并排走，车把上挂着铝制饭盒。
一个叫老陈，在电路板生产线干了四年；旁边的年轻人叫阿明，两年工龄，专做收音机的调试。
老陈把饭盒往车筐里按了按，瞥了一眼树荫下那几个中介。
“又来挖人了，这礼拜，我在这条路上撞见三回。”
阿明蹬着车，脚下慢了半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昨天那个找我的，说是飞利浦在升龙的分厂，给开到七千二。”
“七千二？”老陈眉头一挑，“你现在在三鑫拿多少？”
“四千三百五，工龄补贴加两百，每个月四千七。”阿明挠挠手腕上一块浅浅的烫伤印，
“那人跟我说，只要我愿意过去，签三年合同，直接涨到八千，加班另算。”
老陈嗤了一声，脚蹬子踩得快了点：“说得好听，这些外企，就是眼红我们三鑫。”
“可八千实在动心啊。”阿明靠过去说道，“八千南华元，抵得上咱们现在快两个月工资了。
人家可说了，他们不怕花钱，就怕找不到会调线路板、焊精密元件的熟手。”
“你别光盯着钱多。他们挖人，图的不是咱们这双手，是咱们脑子里摸熟的电路、调试参数。
等把咱们手里的东西学干净，后面再招一批新人，咱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再说了，三鑫这边对咱们工人多好？老员工还有岗位分红。”
阿明抿着嘴，半天没吭声。
不远处，另一堆工人围在路边小卖部的凉棚底下，买冰汽水。
一个做装配的女工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叹了口气：“昨天有个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去美国无线电公司的分厂。”
旁边一个老师傅放下汽水罐：“哼，这些洋鬼子倒是舍得花钱。”
“可不是嘛。”女工点点头，“人家说了，只要能独立完成整机装配，工龄满三年，直接给到九千。要是能看懂原理图，一万都有得谈。”
“一万？”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工资，比我的领班还高。”
“人家就是故意的。”老师傅弹了弹烟灰，“咱们南华这边，技术工人本来就不够。
园区里面国营厂、私营厂、外资分厂挤在一起，大家都要扩产。
外企直接抬价抢人，把咱们的用工成本抬上去。
等咱们自己的厂子招不到人、扩不动产能，他们再慢慢降价。
算盘打得精着呢。”
凉棚边上，中介还在不停游说路过的工人。
“兄弟，别死守三鑫了。随身听这东西，火一阵而已，以后订单少了，说裁员就裁员。来我们这边，稳定，工资月月准时发。”
不少工人脚步顿一顿，心里都在掂量。
升龙半导体园区火起来之后，熟练技工早就成了香饽饽。
本土工厂跟着涨薪，可涨速永远追不上外企。
外企不在乎这点工资，他们愿意花高价，把懂电路、懂调试的人手攥在手里。
三鑫厂区办公楼，在园区靠内侧，比车间安静得多。
刘德柱的办公室在三楼，窗外就能看见成片的生产厂房。
桌上摊着一份刚从洛杉矶发回来的加密电报，是王福荣传过来的。
旁边还堆着人事部刚送上来的招工报表，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本周流失的技工名单，还有各个中介给外企输送工人的统计。
他的副手，管生产的老邓，刚从车间巡线回来，工装外套还没脱，额头上一层薄汗。进门先把一份产能评估表放在桌面上。
“老板，你看。”老邓拉过椅子坐下，“按照咱们原定的计划，随身听的生产线要再加三条，磁带配套生产线也要扩。
现在全厂四千两百多号员工，其中熟练工大概有一千一百多人。
人事部这边算了，新生产线全开，至少还要再加七百五十个熟练技工。”
刘德柱忧心忡忡问道：“能招到吗？”
“难。”老邓苦笑一声，“整个升龙半导体园区，现在缺的技工太多了。国营的电子厂、研究所、其他私营厂子，全都在抢人。
外企更狠，RCA、飞利浦、安培，还有几家美国来的电子公司，直接把工资抬到八千、一万。
咱们三鑫，三年工龄的熟手，基础工资四千往上，加上工龄补贴、绩效，大概五千多。”
刘德柱叹气一声，说道：“我昨天在大门口听见工人闲聊，安培公司，已经在挖咱们装配线上的人了。”
安培公司是美国公司，他们1948年就做出来了磁带录音机。
他们在升龙有分公司，只要拿到一台咱们的随身听，拆开测绘，不出半年，就能仿出差不多的机器，大批量往下铺。
老邓脸色一沉，对于这个竞争对手还是有所了解的。
“这点我也担心。咱们的整套电路、磁头匹配、小型化的驱动板虽然申请了专利，但是很容易绕开。
索尼、飞利浦、RCA，哪一家没有磁带设备的积累？只要他们下决心砸钱，很快就能跟上。”
刘德柱拿起电报，指了指上面的内容说道：“所以说咱们的时间窗口很短。
王福荣在洛杉矶传来消息，沃尔玛、西尔斯的货全部上架，四大唱片三家主动找上门，市场热度已经起来了。
热度起来的时候，就是对手准备动手的时候。”
他放下电报，伸手把桌上另外一份代工清单拉过来。
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好几条外来代工订单。
有别家品牌的收音机电路板、简易音响、普通电视机配件。
这些订单，是前几年美国制裁南华电子的时候，三鑫为了活下去接的活。
那时候自家的产品卖不出去，生产线空着，只能靠代工，稳住工人、保住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