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日,小寒。江城迎来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邱莹莹站在卧室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一种颜色——白色。白色的屋顶,白色的草坪,白色的树枝,白色的天空。连空气都是白色的,雾气蒙蒙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桶牛奶。她在江家已经住了一百五十二天。五个月零三天。她数过。从八月十五日走进这扇大门开始,到今天,一百五十二个日夜。一百五十二天,她叫了江怀远一百五十二声“爸爸”,睡了江明月的床一百五十二个夜晚,穿了江明月的衣服一百五十二个白天。一百五十二天,足够让一个人从陌生变成熟悉,从熟悉变惯,从习惯变成依赖。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谢振杰的消息。“江明月醒了。”
四个字。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邱莹莹看着这四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醒了。真正的江明月醒了。那个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醒了。她应该高兴的。她终于可以卸下这副盔甲,回到她的地下室,做回邱莹莹了。但她高兴不起来。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她无法命名的、复杂的、混乱的、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如释重负,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害怕。她不知道。
“她在哪里?”她问。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VIP病房,18楼。”
“我要去看她。”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江明月。你不能去看江明月。”
邱莹莹握着手机,感觉谢振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切在她最柔软的地方。他是江明月。你不能去看江明月。因为你是她,所以你不能去看她。这个逻辑荒谬得让她想笑,但她笑不出来。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一辈子当江明月吧?”
“等她稳定下来。等她可以见人了,我会安排你们见面。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太虚弱了,不能受刺激。”
邱莹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无声地落在窗台上,落在玻璃上,落在这个白色的世界里。她看着那些雪花,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片雪花——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不知道会融化在哪里,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看见。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西决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江明月醒了。”发出去。
回复来得很快。“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谢振杰告诉我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上。”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感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今天早上就知道了。他没有告诉她。不是因为他不想告诉她,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像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江怀远——“我不是你女儿。”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方式,等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局。但这样的时机永远不会来。这样的方式不存在。这样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西决,”她打了一行字,“我该怎么办?”
回复来得很慢。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做你自己。”
邱莹莹看着这四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做你自己。说得轻巧。她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怎么做自己?
一月十日,雪停了。天空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邱莹莹站在窗前,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白光,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看着外面的世界,却飞不出去。她已经在房间里关了三天。不是因为她不能出门,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脸出门。江明月的脸?还是邱莹莹的脸?她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谢振杰的消息。“江明月的情况稳定了。医生说可以见人了。今天晚上七点,医院后门。我带你进去。”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今天晚上。她终于要见到她了。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那个她替她活了一百五十二天的女孩。那个拥有她想要的一切、却躺在病床上昏迷了五个月的女孩。她不知道见面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会哭吗?会笑吗?会拥抱吗?会恨她吗?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七点,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后门。邱莹莹到的时候,谢振杰已经在等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靴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得像一口井,你往里看的时候,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但今天的倒影,和以前不一样了。邱莹莹在倒影里看见的不是一个惊慌失措的替身,不是江明月,不是任何人——是她自己。邱莹莹。
“走吧。”谢振杰说,转身走进后门。邱莹莹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谢振杰按了18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失重感让邱莹莹的胃有些不舒服。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她听见谢振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紧张吗?”
“有一点。”
“不用紧张。她不会咬你。”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谢振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回来了。但这一次,那个弧度里没有讽刺,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像是兄长对妹妹说话时的那种表情。
“谢振杰,”她说,“你是她哥哥。你为什么不进去看她?”
谢振杰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她不认识我。”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出电梯,走进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门,门上挂着号码牌。VIP病房在走廊的尽头,18-09。谢振杰在门口停下来。
“就是这里。我在外面等你。”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束花,一个人。那个人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看不见脸。但邱莹莹知道,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不大,但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淡粉色的墙壁,窗台上有一束白色的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部手机,充电线从床头垂下来,像是某种无声的生命线。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和她在梦里听过无数次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床上的人听见脚步声,慢慢地转过身来。
邱莹莹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不是因为她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因为她看见了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但那个人比她更瘦,更白,更脆弱。她的脸颊深深地凹进去,颧骨高高地突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她的头发被剪短了,贴着头皮,像是一层薄薄的绒毛。她看起来像是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在最后一滴水的滋润下,勉强活着。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和邱莹莹一模一样——不大不小,不圆不长,黑色的瞳仁里映着病房的灯光。那双眼睛看着邱莹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湖面。
“你是邱莹莹?”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你知道我?”
江明月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和邱莹莹的笑容一模一样。“谢振杰告诉我的。他说你替我活了五个月。”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她说,声音有些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你的——”
“你没有偷我的任何东西。”江明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替我照顾了我爸爸,替我参加了股东大会,替我投了反对票,替我保住了江氏集团。我应该谢谢你。”
邱莹莹看着她,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一块石头压着。她应该谢谢她?她应该恨她才对。她是一个小偷,一个骗子,一个偷走了她人生的小偷。但她没有恨她。她在谢谢她。这让邱莹莹更难受了。她宁愿江明月恨她,骂她,打她,也不愿意她说“谢谢你”。因为“谢谢你”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贼。
“你爸爸——江叔叔——他不知道我不是你。”邱莹莹说,“他还以为我是你。”
“我知道。”
“你会告诉他吗?”
江明月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吗?”
邱莹莹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告诉她——告诉他,让他知道真相,让他恨她,让她离开。但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自私,而是因为她不想让江怀远受伤。那个老人,那个握着她的手、说“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的老人,如果知道了真相,他的心会碎。她已经失去过一次父亲了。她不想再让另一个人因为她而心碎。
“我不知道。”邱莹莹说,声音很轻,“我只知道,他很爱你。他等了你很久。”
江明月的眼眶红了。“我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哑,“我也很想他。但我不敢见他。”
“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看见我这个样子会难过。我瘦了,头发没了,脸上都是伤疤。我不是以前那个江明月了。”
邱莹莹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她说的“伤疤”,邱莹莹看见了——在她的左脸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那道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是新生的皮肤,嫩得像婴儿的皮肤。它会慢慢变淡,但永远不会消失。江明月的脸,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将永远带着这道疤。而邱莹莹的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但从此以后,不再一样了。
“他不介意的,”邱莹莹说,“他不会介意的。他只是想你。他只是想见你。”
江明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谢谢你,邱莹莹。”她说,“谢谢你替我照顾他。”
邱莹莹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哭了很久。她哭到眼睛肿了,哭到鼻子塞了,哭到谢振杰推门进来,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江明月的伤疤,还是哭自己的谎言?是哭这五个月的一切,还是哭即将到来的离别?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了。不是因为她想走,而是因为她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舍不得离开。
“我该走了。”邱莹莹擦干眼泪,看着江明月,“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江明月点了点头。“谢谢你,邱莹莹。”
“不用谢。”
邱莹莹转身,走出病房。谢振杰跟在她身后。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门,门上挂着号码牌。他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邱莹莹停下了脚步。
“谢振杰,”她说,没有回头,“你会告诉她吗?告诉江怀远,你是他儿子?”
谢振杰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我。他有江明月了。”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痛苦,是委屈,是一种被压制了很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他需要你,”邱莹莹说,“他只是不知道。”
谢振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们走进电梯,门关上了。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让邱莹莹的胃有些不舒服。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她听见谢振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邱莹莹。”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做得很好。”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是谢振杰第一次亲口对她说这句话。不是“恭喜”,不是“你做到了”,而是“你做得很好”。四个字,简单,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邱莹莹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分量。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谢振杰。那个把她推进这个骗局的人,那个在黑暗中对她说“你不再姓邱,你姓江”的人,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叫了她真名的人。他说——你做得很好。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她只知道,她尽力了。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出医院后门,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邱莹莹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是一个一个的吻。
“谢振杰,”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对了,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陆西决在外面等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医院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路虎卫士。陆西决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逆着光站在那里。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不躲,也不拂,就那样站着,像一棵长在雪地里的树。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他说,声音很低。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谢振杰告诉我的。”
邱莹莹转过头,看了一眼停车场的方向。谢振杰的车已经开走了,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她转回头,看着陆西决。他的睫毛上挂着雪花,眼睛里有光。
“上车吧,”他说,“太冷了。”
她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陆西决发动了车子,暖风呼呼地吹出来,把车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从细盐变成了鹅毛,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扫到两边,又落下来,又被扫走。
“西决,”她说,“你见过她了吗?”
“谁?”
“江明月。”
陆西决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想见的人,已经在我身边了。”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的弧度锋利而流畅,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雪在灯光下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烟花。
“西决,”她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怎么办?”
“我不会让你离开。”
“如果必须离开呢?”
陆西决沉默了很久。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那我就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找到你。”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干干净净的、像是被雪洗过一样的眼泪。
绿灯亮了。他转回头,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扫到两边,又落下来,又被扫走。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嘴角在慢慢地上扬。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是邱莹莹的笑。
车子在江家门口停下来。邱莹莹下了车,站在车门外。“西决,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用谢。”陆西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晚安,邱莹莹。”
“晚安,西决。”
她转身,走进铁门。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陆西决的车还停在门口,车灯亮着,在雪地上投下两道光柱。她对着那两道光柱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大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江怀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一份报纸。看见她进来,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
“回来了?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看雪。”
江怀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早点休息。”
“爸,你也早点休息。”
她上了楼,回到房间,关上门。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落在玻璃上,落在这个白色的世界里。她看着那些雪花,想起了江明月。想起了她瘦削的脸,想起了她脸颊上的伤疤,想起了她说的“谢谢你,邱莹莹”。她说谢谢。她没有恨她。这让邱莹莹更难受了。她宁愿江明月恨她,骂她,打她,也不愿意她说“谢谢你”。因为“谢谢你”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贼。但她不是贼。她是一个替身。一个被雇来的、拿钱办事的、替别人活着的替身。她没有偷任何人的东西。她只是借用了五个月。现在,真正的江明月回来了,她该把一切都还给她了。爸爸、家、公司、朋友、未婚夫。还有那个在雪地里等她、说“那我就去找你”的男孩。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西决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吗?”发出去。
回复来得很快。“到了。”
“早点睡。”
“你也是。”
“晚安。”
“晚安,邱莹莹。”
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在吹,雪花在风中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芭蕾。邱莹莹躺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四周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天空是白色的,大地是白色的,连空气都是白色的。她站在那白色里,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随时都可以飞起来。但她没有飞。她站在那里,等着。等一个人来。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江怀远,也许是林慕辰,也许是陆西决,也许是谢振杰,也许是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会来。因为他答应过她——“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找到你。”
她醒了。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雪停了,天空蓝得像一块宝石,没有一丝云彩。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地的碎钻石。她看着那些光,笑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是邱莹莹。她是她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面对什么人,不管要经历多少风暴——她是她自己。这就够了。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