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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风暴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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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过半,江城的天气开始转凉。翠湖山庄的梧桐树叶子从绿变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车道两侧。邱莹莹每天早上推开窗户,都能看见园丁老陈在扫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然后用大号的垃圾袋装起来,堆在车库旁边。那些黄色的叶子越堆越多,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股东大会定在九月二十八日。还有十二天。

    邱莹莹的生活彻底变成了一种单调到近乎残酷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花二十分钟化妆——她现在可以在十分钟之内完成江明月的全套妆容,动作快得连林薇都惊讶。七点下楼吃早餐,八点开始研究股东资料。她把那些资料打印出来,装订成厚厚的一本,随身带着。吃饭的时候看,喝茶的时候看,坐在后花园凉亭里的时候也看。周姨说她“比以前在伦敦读书的时候还用功”,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股东一共有二十七人。持股比例超过5%的有六个:江怀远30%,赵长庚15%,刘志远8%,陈丽华6%,王建国5.5%,孙茂才5%。剩下的二十一人持股比例从0.5%到3%不等,分散在各个小股东手里。谢振杰的分析报告把每一个股东都拆解得很透彻——不只是他们的持股比例和投票意向,还有他们的性格、弱点、需求、甚至家庭情况。

    赵长庚,57岁,江氏集团副董事长。持股15%,反对派核心。性格强势,手段老辣,在江氏工作了二十五年,一直觊觎董事长的位置。他的弱点是刚愎自用,喜欢控制一切,但在关键时刻容易低估对手。他的需求很简单——权力。他要的是江怀远的位置。

    刘志远,52岁,江氏集团地产板块负责人。持股8%,中间派。性格谨慎,善于观望,从不轻易表态。他的弱点是贪心——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但又不敢主动去拿。他的需求是独立运营地产板块的自主权。谢振杰在报告里写道:“刘志远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对象。给他足够的甜头,他会留在江怀远阵营。但不要给太多,否则他会得寸进尺。”

    陈丽华,48岁,江氏集团零售板块负责人。持股6%,中间偏。性格直率,讲义气,是江怀远的老部下。她的弱点是情绪化,容易冲动。她的需求相对简单——维持现状,不想看到公司内斗影响业务。谢振杰的判断是:“陈丽华大概率会支持江怀远,但需要稳住她的情绪,不要让赵长庚激怒她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王建国,61岁,江氏集团元老,已退休。持股5.5%,中间派。性格沉稳,德高望重,在股东中有很大的影响力。他的弱点是保守,不喜欢变化。他的需求是公司的稳定和长远发展。谢振杰写道:“王建国的投票意向将影响至少三到五个小股东。他是关键人物。争取到他,就等于争取到了至少10%的摇摆票。”

    孙茂才,44岁,江氏集团投资板块负责人。持股5%,中间偏赵派。性格精明,善于计算,是赵长庚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弱点是年轻,资历浅,在股东中的影响力有限。他的需求是个人发展空间——赵长庚许诺给他更大的权力。谢振杰的判断是:“孙茂才很难争取,但也不必过于担心。他的影响力有限,只要其他股东不跟风,他翻不起大浪。”

    邱莹莹把这些信息反复看了无数遍,直到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每一条备注都刻进了脑子里。她闭上眼睛,就能在脑海里画出一张完整的股东图谱——谁是谁,谁支持谁,谁可以被争取,谁必须被防范。这张图谱在她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像是一张被反复描摹的地图,每一条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地图只是地图。真正的战场,不是纸面上的数字和名字,而是人心。

    九月十六日,谢振杰通过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给她发了一条长消息。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新的联系方式——他说“普通的电话和短信不够安全,赵长庚可能已经盯上了江家的通讯”。

    消息的内容很长,密密麻麻的,邱莹莹看了三遍才完全理解。

    “赵长庚最近两周密集接触了至少七名股东。他已经成功说服了孙茂才(5%)和另外两个小股东(合计2.5%),再加上他自己的15%,目前确定的反对派票数为22.5%。刘志远还在犹豫,但赵长庚给了他一个条件——如果赵长庚上台,地产板块将完全独立,刘志远将成为新公司的CEO,持有30%的股份。这个条件比我们之前提出的‘自主权但不拆分’更有吸引力。刘志远大概率会倒向赵长庚。”

    邱莹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刘志远有8%。如果他倒向赵长庚,反对派的票数就会增加到30.5%。而江怀远阵营——她自己(10%)、陈丽华(6%)、加上江怀远(30%),总共46%。看起来比30.5%多,但股东大会上,不信任案只需要超过50%就能通过。46%对30.5%,还有23.5%的摇摆票没有确定——其中最重要的是王建国的5.5%,以及其他小股东合计18%的票。如果赵长庚争取到了刘志远,再加上王建国和一部分小股东的摇摆票,不信任案通过的几率会非常大。

    她继续往下看。

    “王建国是关键。他手里有5.5%,而且他的态度会影响至少三个小股东(合计约4%)。如果他支持赵长庚,不信任案几乎肯定通过。如果他支持江怀远,我们还有机会。但王建国这个人很难说服——他不缺钱,不缺地位,他只在乎一件事:公司的未来。赵长庚给他的承诺是‘激进的扩张策略’,王建国不喜欢这个,因为太冒险。但他也不喜欢江怀远的‘保守策略’,因为他觉得公司在原地踏步。你需要让王建国相信,江怀远的方案不是保守,是稳健。而赵长庚的方案不是激进,是赌博。”

    邱莹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当前的局势。江怀远阵营:46%(江怀远30%+邱莹莹10%+陈丽华6%)。赵长庚阵营:22.5%(赵长庚15%+孙茂才5%+两个小股东2.5%)。摇摆票:31.5%(刘志远8%+王建国5.5%+其他小股东18%)。如果刘志远倒向赵长庚,赵长庚阵营变成30.5%,摇摆票剩下23.5%。如果王建国再倒向赵长庚,赵长庚阵营变成36%,再加上一部分小股东的票,很容易就能超过50%。而如果王建国支持江怀远,江怀远阵营变成51.5%,即使刘志远倒向赵长庚,只要其他小股东不全部倒戈,不信任案也很难通过。

    所以王建国是关键。一票顶十票。

    她拿起手机,给谢振杰发了一条消息。“我需要见王建国。”

    回复来得很快。“不行。你现在的身份是江明月,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没有任何商业经验。你去见王建国,他会觉得是江怀远在背后操纵你,反而会反感。”

    “那怎么办?”

    “让江怀远去见他。但江怀远需要改变策略——不能再谈‘稳健’和‘保守’,要谈‘可持续发展的长期价值’。这是王建国在乎的东西。他不是不喜欢发展,他是不喜欢风险。你要让江怀远明白这一点。”

    邱莹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你怎么不直接跟江怀远说?”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因为他不认识我。”

    五个字。简单,平淡,但邱莹莹从这五个字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他不认识我。一个儿子,不能跟父亲说话。一个从未被承认的儿子,只能用这种方式,站在暗处,保护着那个不知道他存在的人。

    她放下手机,走出房间,下楼去找江怀远。江怀远在书房里,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文件上慢慢地划过。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明月?进来。”

    邱莹莹走进书房,在他对面坐下来。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空气中有一股旧书和檀香混合的味道,沉沉的,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爸,”她说,“我想跟你聊聊王建国。”

    江怀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

    “我做了功课,”邱莹莹说,“王叔叔手里有5.5%的股份,而且他的态度会影响至少三四个小股东。如果他支持赵叔叔,不信任案通过的几率会很大。”

    江怀远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里的意外变成了审视。“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股东结构了?”

    “这几天。”邱莹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不应该掺和这些事,但这是我们家的事,我不想袖手旁观。”

    江怀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你说得对,王建国是关键。但他很难说服。我跟他谈了两次,他都不置可否。他说‘老江,我不是不支持你,但你的方案太保守了。公司在原地踏步,这不是办法’。”

    “那你有没有跟他谈过‘可持续发展的长期价值’?”

    江怀远愣了一下。“什么?”

    “可持续发展的长期价值,”邱莹莹重复了一遍,“不是保守,是稳健。不是不发展,是可持续地发展。赵叔叔的激进策略可能在短期内能看到增长,但风险太大。一旦某个项目出了问题,整个公司都会被拖累。而你的方案,虽然看起来慢一些,但每一步都是扎实的,不会给公司留下隐患。”

    江怀远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惊讶。“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是我自己想的,”她说,“我在伦敦的时候,有一门课讲的就是企业治理和股东价值。教授说,好的企业不是跑得最快的,而是走得最远的。”

    这是实话。孙教授确实讲过这个观点——在一次关于“企业长期价值与短期利益”的讨论课上。但她能把这些话用在当前的情境里,是她自己的本事。或者说,是这几个月被逼出来的本事。

    江怀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明月,”他说,“你真的长大了。”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看桌面上的文件。她的耳朵有些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愧疚。江怀远以为他的女儿长大了,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学会了模仿大人说话的替身。

    九月十八日,林慕辰来了。

    他带了一盒月饼——离中秋节还有十多天,但他说是“提前送的中秋礼物”。盒子的包装很精致,深蓝色的缎面,烫金的字,打开之后里面是八种不同口味的月饼,每一种都做成花朵的形状,精致得不忍心吃。

    “太早了,”邱莹莹接过盒子,笑着说,“还有一个多星期才到中秋。”

    “我怕到时候没时间,”林慕辰说,坐在沙发上,接过佣人递来的茶,“下周要去新加坡出差,大概要十天左右。”

    “这么久?”

    “嗯,林氏在那边有个新项目,需要我过去盯着。”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和陆西决那种“几乎没睡”的疲惫不同,林慕辰的疲惫是更克制的、更体面的——像是即使熬夜工作,也会在见人之前洗个澡、换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的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袖口的袖扣是低调的银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切都恰到好处,完美得让人心疼。

    “你最近很累吧?”她问。

    林慕辰笑了笑。“还好。就是事情多了一些。”

    “要注意身体。”

    “会的。”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你也是。我听说你最近在研究股东资料?不要太累了。”

    邱莹莹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江叔叔跟我提过。他说你很用功,比以前懂事了很多。”

    邱莹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是龙井,清香中带着一丝苦涩,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江怀远跟林慕辰提过她。这意味着林慕辰和江家的关系比她想象的更近——不只是未婚夫和岳父的关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类似于家人的信任和依赖。

    “明月,”林慕辰放下茶杯,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股东大会的事,我可能帮不上太多忙。林氏和江氏虽然有合作,但股东投票是内部事务,我不能插手。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做——”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和上次一样,深蓝色的,天鹅绒的材质。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

    “这不是戒指,”林慕辰说,像是看出了她的紧张,“打开看看。”

    邱莹莹接过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戒指,是一把钥匙。很小,很精致,银色的,挂在一个小小的钥匙扣上。钥匙扣是一个小小的月亮形状,镶着碎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她问。

    “我在翠湖山庄买了一栋房子,”林慕辰说,“就在隔壁。走路过来不到五分钟。我想着……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可以搬进去。离江叔叔近,方便照顾他,但又有我们自己的空间。”

    邱莹莹看着手里的钥匙,感觉喉咙很紧。他在规划未来。和“她”的未来。住在一栋房子里,离父亲近,又有自己的空间。这是江明月和林慕辰的未来——一个温馨的、安稳的、充满爱和承诺的未来。但这个未来,不属于她。

    “我……”她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决定,”林慕辰说,语气温柔而体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准备。等时机合适了,我们就可以开始。”

    邱莹莹把盒子盖上,握在手心里。钥匙扣上的小月亮硌着她的手心,微微的疼。“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些哑,“我会考虑的。”

    林慕辰笑了。那个笑容温柔得像是三月的风,和煦、温暖、让人如沐春风。但邱莹莹看着这个笑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笑容不是给她的。这把钥匙不是给她的。这个未来不是给她的。她只是一个暂时保管这些东西的人,等真正的主人回来了,她就要把它们全部还回去。

    林慕辰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沉。

    “明月,”他说,“不管股东大会的结果如何,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我永远在你身边。”

    邱莹莹点了点头。“我知道。路上小心。”

    他走了。车子驶出铁门,消失在视线之外。邱莹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扣。小月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碎钻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她忽然想起陆西决说的话——“你喜欢就好,等我画册出来了,第一本送你。”林慕辰说“我永远在你身边”,陆西决说“不管你是谁,我都在这里”。他们都给了她承诺。但那些承诺,都是给江明月的。她只是一个转交者,一个信使,一个暂时保管这些承诺的人。

    她走进客厅,把钥匙盒放在茶几上。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九月二十一日,距离股东大会还有七天。

    邱莹莹接到谢振杰的消息,说赵长庚要在这一天举办一个私人晚宴,邀请了几乎所有股东。名义上是“中秋前夕的小聚”,实际上是一次“投票前的最后动员”。邱莹莹没有被邀请——她是江怀远的女儿,赵长庚不可能请她。但江怀远被邀请了。

    “他应该去吗?”邱莹莹在消息里问。

    “应该。如果不去,显得心虚。但如果去了,他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赵长庚可能会在晚宴上公开摊牌。”

    “摊牌?”

    “把不信任案的内容提前透露给股东,试探大家的反应。如果反应好,他可能会在晚宴上直接要求股东们表态。这是一步险棋,但赵长庚敢走,说明他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

    邱莹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了。这不是你的战场。”

    “但我不想袖手旁观。”

    回复来得很慢。过了大约五分钟,谢振杰发来一条长消息。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稳住。不要让任何人怀疑你。股东大会之前,陆西决可能会再来找你。他上次的怀疑没有消失,只是被压下去了。如果他再来,你要更小心。不要让他抓到任何把柄。至于江怀远那边,我会通过其他渠道给他提供信息。你不需要直接参与。”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她不想只是“稳住”。她不想坐在家里,等着别人去战斗。这几个月来,她一直被推着走——被谢振杰推着走,被命运推着走,被所有人推着走。她从来没有主动选择过什么。但现在,她想主动一次。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那个握着她的手、说“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的老人。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江怀远坐在书桌前,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她只听见了几个词——“刘志远”“条件”“再谈谈”。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江怀远挂了电话,才敲门进去。

    “爸,晚上的宴会,我跟你一起去。”

    江怀远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有些意外。“你没被邀请。”

    “我知道。但我可以以你女儿的身份去。赵长庚不会把我赶出来的。”

    “明月,这不是闹着玩的。赵长庚可能会在晚宴上——”

    “我知道他会做什么,”邱莹莹打断了他,“所以我才要去。我是一个没有商业经验的‘小女孩’,他们不会把我当回事。但我在场,他们说话就会有所顾忌。至少,不会当着你的面太过分。”

    江怀远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确定?”

    “确定。”

    “那好。六点出发,穿正式一点。”

    邱莹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书房。回到房间,她站在衣柜前面,看着满柜子的衣服。都是江明月的——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各种场合。她选了一件黑色的及膝连衣裙,剪裁简洁大方,领口不高不低,裙摆不松不紧。配上黑色的高跟鞋和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得体、不张扬。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问题。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化妆。这一次,她没有画自己的妆,也没有画江明月的日常妆。她画了一个更正式、更成熟的妆容——眼线拉长了一些,眼影加深了一层,唇色从豆沙红换成了更深一点的玫瑰豆沙色。镜子里的她看起来不像二十二岁,更像二十五六岁,成熟、沉稳、让人不敢轻视。

    六点整,她下楼。江怀远已经在门厅里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深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黑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严肃而庄重。看见她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走吧。”

    车子驶出翠湖山庄,穿过半个江城,最终停在江城最豪华的酒店——君悦大酒店门前。宴会设在酒店的顶楼宴会厅,可以俯瞰整个江城的夜景。邱莹莹下了车,站在酒店门口,仰头看着这栋大楼。灯火通明,金碧辉煌,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奢华和昂贵。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挽住江怀远的胳膊。

    “准备好了吗?”江怀远低声问。

    “准备好了。”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邱莹莹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黑色的连衣裙,珍珠耳环,玫瑰豆沙色的嘴唇。她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不是邱莹莹,也不是江明月,而是某种两个人的混合物——邱莹莹的心,江明月的脸,以及这几个月被逼出来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坚韧和冷静。

    电梯门打开,宴会厅的灯光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宴会厅很大,能容纳上百人。今晚来了大约四五十人,都是江氏集团的股东和高管。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香槟,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古龙水和高级食物的混合气味,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暧昧。

    邱莹莹和江怀远走进来的时候,宴会厅里的声音明显降低了一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不,集中在江怀远身上。邱莹莹注意到,那些目光里有尊敬的,有畏惧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江怀远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三十年,从一个普通的业务员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了董事长的位置。他见证了这个公司的兴衰荣辱,也得罪了很多人、栽培了很多人、辜负了很多人。那些目光里,藏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江董事长来了!”

    赵长庚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来,洪亮而热情,像是在欢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他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江怀远。“老江,来,先喝一杯。”

    江怀远接过香槟,但没有喝。“长庚,今天来了不少人。”

    “都是自己人,聚一聚,聊聊天。”赵长庚的目光落在邱莹莹身上,笑容加深了一些,“明月也来了?稀客啊。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位叔叔伯伯。”

    邱莹莹微笑着跟着赵长庚走进人群。赵长庚带着她一一介绍——这位是刘志远刘叔叔,这位是王建国王伯伯,这位是陈丽华陈阿姨……每一个名字邱莹莹都在资料里见过无数次,但面对面见到真人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资料里的名字是冰冷的、平面的,但站在她面前的这些人,是活生生的、复杂的、有着各自的心思和算计。

    刘志远五十出头,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很和善,但眼睛后面藏着一种精明的、计算的光芒。他和邱莹莹握手的时候,力度很轻,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明月啊,好久不见。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呢。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刘叔叔好,”邱莹莹笑着说,“我常听爸爸提起您,说您是公司的中流砥柱。”

    刘志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他看了江怀远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你爸爸过奖了。”

    王建国站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杯茶——他不喝酒,这在江氏集团是出了名的。六十一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目光清亮而锐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和宴会厅里西装革履的其他人格格不入。邱莹莹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和另一个股东低声说话,看见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王伯伯好。”邱莹莹微微鞠躬。

    “嗯,”王建国点了点头,“你爸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些累。公司的事情多,他有时候睡不好。”

    王建国看了江怀远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让他注意身体。公司的事情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

    “我会转告他的。谢谢王伯伯关心。”

    陈丽华是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短发,西装裤,平底鞋。她走过来的时候,直接握住了邱莹莹的手,力度很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明月,好久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

    “陈阿姨好,”邱莹莹笑着说,“您也是,越来越年轻了。”

    “你这孩子,嘴真甜。”陈丽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压低声音,“明月,你爸爸最近压力很大,你要多陪陪他。”

    “我会的。”

    邱莹莹在宴会厅里走了一圈,和每一个股东都打了招呼。她的笑容得体,言谈举止优雅,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谁和谁走得近,谁在回避谁,谁的表情不自然,谁的目光闪烁不定。

    她注意到,刘志远大部分时间都站在赵长庚身边,两个人低声交谈,偶尔笑一下,看起来关系很亲近。王建国一直站在窗边,没有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全场,像是在评估什么。陈丽华和几个小股东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很大,情绪有些激动,似乎在争论什么。

    她还注意到一个人——孙茂才。四十四岁,江氏集团投资板块的负责人,赵长庚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但没有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着,然后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下了一个决心?

    邱莹莹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赵长庚走到了宴会厅中央的小舞台上。他拿起话筒,敲了敲,确认音响没问题,然后清了清嗓子。

    “各位,各位,安静一下。”

    宴会厅里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长庚身上。邱莹莹站在江怀远身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来了。

    “今天请大家来,没什么大事,就是中秋快到了,大家聚一聚,喝喝酒,聊聊天。”赵长庚笑着说,语气轻松而随意,“但我呢,借着这个机会,也想跟大家聊聊公司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江氏集团成立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座的各位,有的跟我一样,从第一天就在了;有的后来加入,也贡献了很多。江氏能有今天,靠的是大家的共同努力。”

    他看了一眼江怀远,笑了笑。“当然,最重要的是老江。没有他,就没有江氏的今天。这一点,我赵长庚第一个承认。”

    邱莹莹注意到,他说“第一个承认”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讽刺。不是针对江怀远,而是针对某种他一直在忍耐的东西。

    “但是,”赵长庚话锋一转,“三十年过去了,市场变了,竞争变了,消费者的需求也变了。江氏如果还是按照以前的路子走,能不能再走三十年?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我不是说老江做得不好。他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但时代变了,我们需要新的思路、新的策略、新的血液。江氏不能停在一个地方不动,我们需要——往前走。”

    他说“往前走”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煽动性的力量。邱莹莹看见几个小股东在点头,表情认同。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江怀远,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赵长庚放下话筒,走下了舞台。

    他没有继续说不信任案的事。他只是抛出了一个引子,然后就不说了。这种“点到为止”的方式,比直接摊牌更有杀伤力。因为他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江氏需要往前走”。然后他让那颗种子自己发芽、生长、开花。等到股东大会的时候,那些种子已经长成了大树,不需要他再说什么,股东们自己就会投出支持“往前走”的票。

    邱莹莹看着赵长庚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危险。他不是那种明刀明枪的对手,他是一个棋手——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的计算,每一个棋子都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而江怀远,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快要被将死的王。

    晚宴结束后,邱莹莹和江怀远坐车回家。车内的沉默很重,重得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两个人身上。邱莹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在飞速地整理今晚收集到的信息。刘志远和赵长庚走得很近,但刘志远的眼神里有犹豫——他不是百分之百确定要倒向赵长庚。王建国的态度不明朗,但他在晚宴上没有和赵长庚有过任何私下交流,这说明他至少没有完全被赵长庚拉拢。陈丽华的情绪有些激动,但她是站在江怀远这边的,需要稳住她。孙茂才看手机的那个细节——他在等什么消息?那个消息让他做出了什么决定?

    “爸,”她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觉得今晚怎么样?”

    江怀远沉默了一会儿。“赵长庚在试探。他想看看大家的反应。”

    “你觉得反应怎么样?”

    “不好不坏。有些人动摇了,有些人还在观望。”

    “刘志远呢?”

    江怀远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看?”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他还在犹豫。他和赵长庚走得很近,但他的眼神里……有犹豫。他不太确定赵长庚能不能真的给他想要的东西。”

    江怀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一直在看。”

    江怀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刘志远确实在犹豫。但他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的人。他是商人,商人只看利益。谁能给他更大的利益,他就跟谁。”

    “那我们能不能给他更大的利益?”

    “我考虑过。但地产板块是江氏的核心业务之一,拆分出去风险太大。我不能拿公司的未来做赌注。”

    邱莹莹低下头,想了想。谢振杰说过,“给他自主权但不给所有权”。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既不让刘志远完全独立,又给他足够的空间。但江怀远似乎连这个都不愿意。“爸,如果不需要拆分,只是给他更大的自主权呢?让他负责地产板块的独立运营,利润和江氏分成,但所有权还在江氏手里。”

    江怀远看着她,目光里的意外越来越深。“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我在伦敦学的。”这个回答已经成了她的条件反射。

    江怀远沉默了很久。车子驶入翠湖山庄,在江家门口停下来。司机打开车门,江怀远下了车,站在车门外,看着邱莹莹。

    “明月,”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变了太多。不是坏事,只是……不太习惯。”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她下了车,站在他面前。“爸,我还是我。只是……经历了车祸之后,我觉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我需要长大。”

    江怀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说得对。我们都该长大了。”

    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进大门。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有些佝偻,有些疲惫,但依然挺拔。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倒,雨打不弯,但岁月已经在它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她跟着他走进大门,上了楼,回到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今晚的每一个画面都在她的脑子里回放——赵长庚的演讲、刘志远的眼神、王建国的沉默、陈丽华的激动、孙茂才看手机的那个瞬间。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试图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谢振杰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的晚宴,赵长庚没有直接说不信任案,但他的演讲暗示了‘改变’的必要性。刘志远在犹豫,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可能已经被赵长庚说服了,只是还没有最后下定决心。王建国的态度不明朗,但他没有和赵长庚有任何私下交流,这至少是个好消息。还有一个细节——孙茂才在晚宴上看手机,表情变了,像是在等什么消息,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回复来得很快。“孙茂才的消息,我知道。赵长庚今天下午给了他一份新的合同——如果赵长庚上台,孙茂才将成为江氏集团副总裁,负责投资板块和海外业务。这个条件比他之前许诺的更大。孙茂才已经决定支持赵长庚了。”

    邱莹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孙茂才的5%已经确定归赵长庚了。加上赵长庚自己的15%,再加上两个小股东的2.5%,赵长庚阵营现在是22.5%。如果刘志远的8%也倒过去,就是30.5%。王建国的5.5%和那几个小股东的摇摆票,就成了胜负的关键。

    “刘志远呢?他决定了吗?”

    “还没有。但他倾向于赵长庚。赵长庚给他的条件是地产板块独立,他成为新公司的CEO,持有30%的股份。我们的条件——自主权但不拆分——对他来说吸引力不够大。”

    “那我们能不能提高条件?”

    “不能。拆分地产板块的风险太大,江怀远不会同意。而且即使他同意了,赵长庚也会提出更高的条件。这是一场竞拍,我们不能和赵长庚拼价格。”

    “那怎么办?”

    “换一个思路。刘志远是一个商人,他看重的不只是利益,还有风险。赵长庚的方案虽然利益更大,但风险也更大——地产板块独立出去之后,能不能活下来?市场认不认可?资金链能不能跟上?这些都是未知数。而我们的方案,虽然利益小一些,但风险也小。在江氏的体系内,地产板块有稳定的资金支持、品牌背书、渠道资源。独立出去之后,这些东西都没有了。”

    邱莹莹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让刘志远意识到赵长庚方案的风险?”

    “对。不是跟他拼利益,而是跟他算风险。商人最怕的不是赚得少,而是亏得多。如果他能意识到赵长庚的方案可能让他血本无归,他就会重新考虑。”

    “怎么让他意识到?”

    “这需要你来做。”

    邱莹莹愣了一下。“我?”

    “对。刘志远对你的印象还停留在‘江怀远的女儿,一个没有商业经验的小女孩’。如果你能在他面前展现出超出他预期的专业能力和判断力,他会对你刮目相看。然后,你可以‘无意中’提到地产板块独立的风险——资金链、市场风险、品牌价值流失。不需要直接说赵长庚的方案不好,只需要让他自己去想。”

    邱莹莹握着手机,手心出汗了。她要单独面对刘志远?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她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没有任何商业经验的女大学生。不,她连大学生都不是——她是邱莹莹,一个师范学院中文系的学生,连财务报表都看不太懂。

    但她不能退缩。因为她身后站着江怀远,站着谢振杰,站着整个江氏集团的命运。

    “好。我该怎么做?”

    谢振杰发来一份详细的计划——什么时候、在哪里、以什么方式见刘志远,说什么话、用什么语气、做什么表情,甚至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用什么香水。每一个细节都被精确地设计好了,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邱莹莹看完计划,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她看着那些星星,深吸了一口气。

    “邱莹莹,”她对自己说,“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远处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这一天,她将不再只是一个替身。她将成为一个战士——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握着她的手、说“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的老人。为了那个从未被承认、却一直在暗中保护着这个家的儿子。为了那个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女孩。

    她不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谢振杰的命令,不是任务的要求,不是金钱的驱使。是她自己,邱莹莹,做出的选择。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开始化妆。今天,她要画一个不一样的妆——不是邱莹莹的豆沙色,也不是江明月的001号正红色。而是她自己的颜色。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独一无二的颜色。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不是邱莹莹,不是江明月,而是——她自己。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早安,”她说,“今天会很漫长。但你会撑过去的。”

    镜子里的那个人,对她点了点头。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翠湖山庄的梧桐树上,把那些黄色的叶子照得闪闪发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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