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兄?!”
狐灵儿整个人从夜魅音怀里弹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地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林枫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以为见不到你了……师兄……她们说狐岐山要没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枫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伸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有些凌乱的长发。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在。”
狐灵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
“嗯!”
狐媚娘靠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她的目光从狐灵儿身上滑过,落在石榻上还没动的夜魅音身上,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有些僵硬。她的目光停留在林枫身上,却又不像在看此刻的他——更像隔着什么距离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狐媚娘知道她的犹豫,她也曾是那个把自己关在石室里不肯出来见人的人。她看向林枫,然后说道:“小风,我先带灵儿出去了。”
“师娘——”
“你跟她说说话。”
夜魅音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狐媚娘走到狐灵儿身边,拍了拍她的后背:“灵儿,我们出去,你师兄和夜姑娘有话要谈。”
狐灵儿懵懂地点点头,她记得师兄说过夜姑娘是他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这么久没见他们也一定有好多话要说,虽然她也很想能和师兄说很多很多话,但她还是擦着眼泪跟着狐媚娘往外走。石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石室里安静下来了。
林枫看着夜魅音,目光落在她那一头雪白的银发上,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你的头发——”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夜魅音的手指在衣摆上轻轻蜷了一下,没有抬头。
“……白了。”她替他把话说完,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道基受损之后,就开始白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林枫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夜魅音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和他记忆中那个在黑风寨婚礼上笑着叫他“小夫君”的女人重叠在一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还是那张脸,眉眼间的锋利还在,但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是岁月刻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狐岐山被围攻,就赶回来了。”
“……只是因为这个?”
林枫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不全是。”
夜魅音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师娘说,你不想见我。”林枫往前走了一步,在石榻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没有靠得太近,刚好隔着一步的距离,“说你会拖累我,说你不愿意成为我的负累。说你让她转告我——‘缘起于彼,缘尽于此’。”
夜魅音的手指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
“那你现在见了我……还觉得是缘尽吗?”
夜魅音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泛白,指节微微凸出,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那天穿的是黑风寨的嫁衣。”她说,“大红的那件,上面绣着金凤凰。你见过的那件。后来破了,裂了好几道口子,但我一直留着。”
“我留着那件嫁衣,不是舍不得你——”她停了一下,“是舍不得那天。那天晚上黑风寨的人都在,灯笼挂得满满的,你说你不想成亲,但还是拜了堂。你当时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你愿意去认识的人。”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沉甸甸的潮气。
“我知道那场婚礼不算是真的。我知道你当时是被逼的,可那天晚上,你站在我旁边,月光照在你脸上,我就想,这辈子就这样吧。就算是假的,我也认了。”
林枫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攥紧衣摆的指尖,看着她那一头雪白的银发。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他感觉那只手在抖,指节僵硬得像石头,皮肤冰凉,像是在石室里坐了太久、等得太久,把自己等成了另一块石头。
“我已经找到修补道基的方法了,而且已经托人炼制了。”
夜魅音抬起头,眼睛中有光。
“真的?”
“当然。”林枫忽然微微前倾,“你是我的娘子,我怎么能骗你呢?”
夜魅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把脸别过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谁是你娘子。”
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自己能不能接住这句话。
“你。”林枫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站起来,“拜过堂的,天地共鉴。”
夜魅音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肩头微微颤着,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你刚才说……修补道基的方法,是什么?”
“药王谷的谷主丹元子亲自为我炼制一枚丹药。”林枫说,“那颗丹药叫回天丹,材料我已经凑齐了,他也在炼制了。”
“药王谷谷主?”夜魅音的眼睛微微睁大,“那可是大乘期宗师,他不会平白无故帮你炼这种逆天丹药,你、你用了什么代价?”
“代价不重要。”林枫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重要的是,回天丹可以修复你的道基,你不用再躲着我了。”
夜魅音攥着衣摆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她的视线低垂着,落在自己那一头银白发梢上,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又像是接住了,太重了,攥不住。
“我那时候……道基受损,修为一直往下掉,我其实已经做好了跌到谷底、慢慢老死的准备……”
林枫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娘子,那些都过去了。”
夜魅音的身体在林枫怀里僵了一瞬,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温暖惊到的鸟,翅膀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不知道该收拢还是该飞走。最后连她攥着衣摆的手指松开了,慢慢抬起来,攥住了他腰侧月白色圣衣的甲片边缘。
“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极轻的鼻音,“你再说一遍。”
“娘子。”林枫没有犹豫,“那些都过去了。”
夜魅音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整个藏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沙哑、破碎,带着一种压了很久很久的、终于被允许释放的颤抖。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我怎么会不想见你?”
“我道基受损,修为一直在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完,“我怕你见到我这个样子,会觉得我……”
她顿住了。
“……怕我嫌弃你?”林枫说道。
“嗯。”
“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
“不怕就对了。”林枫松开夜魅音,“我们先出去吧,青苍东域如今正遭赤血西域全面进攻,我也得赶去药王谷先。”
“好。”夜魅音站起身来。
两人来到石门前,外面传来狐灵儿压低了嗓门的催促。
“娘,师兄和夜姐姐怎么还没出来呀?”
“别急。”狐媚娘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从容的调子,“让他们多说会儿话。”
“可是我也想跟师兄说话嘛……”
“排队。”
林枫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夜魅音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蒲公英,刚绽放就散了。
“小夫君,你的这位灵儿师妹很可爱呢,我也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