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民坐在地板上，手中捧着那本泛黄的记账本，翻开了第一页。
那一页的中央，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妈妈的医药费，还差29987元。”
他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触摸了一下那行字。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铅笔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他想起那年春天，妈妈突然病倒的情景。那天他放学回家，看到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冷汗。爸爸坐在床边，握着妈妈的手，一言不发。他问爸爸怎么了，爸爸说：“你妈病了，要住院。”他问严不严重，爸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要手术。”
那时候他十五岁，正在上初三。他不懂手术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手术要花很多钱。那天晚上，他听到爸爸和妈妈在房间里低声说话。爸爸说：“钱不够，我去借。”妈妈说：“借了怎么还？”爸爸说：“慢慢还，总能还完。”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要不，不做了吧。”爸爸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不行！必须做！”
古民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对话，用被子蒙住了头。他不想让父母听到自己在哭。
第二天，他去文具店买了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熊猫。他花了五毛钱。回到家后，他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了那行字：“妈妈的医药费，还差29987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数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账。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他就会疯掉。
他开始记账。他把家里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录下来，想看看能不能省出一些钱来。他记录爸爸的工资、妈妈的工资、买菜的钱、买米的钱、煤球的钱、学费、药费。他甚至还记录了自己捡废品卖的钱、帮邻居看店赚的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几分钱都没有遗漏。
他记得有一次，他在路上捡到了一块废铁，拿到废品收购站卖了十五块钱。他拿着那十五块钱，跑回家，在记账本上写下了那笔收入。然后，他跑到妈妈的房间，把十五块钱塞到妈妈手里，说：“妈，这是我捡废铁卖的，给你买药。”妈妈看着那十五块钱，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小民，你长大了。”
他记得那时候，妈妈的手很凉，手指很瘦，骨节突出。他握住妈妈的手，说：“妈，我会攒够钱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他翻到记账本的中间部分，看到了一页记录着“捡到废铁，卖了15元”的那一页。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妈妈今天咳嗽少了一些，应该是药起作用了。”他看着那行小字，沉默了很久。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妈妈那天咳嗽少了一些这件事了。但他记得自己写下这行字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混合着希望和担忧的心情。希望妈妈的病情能够好转，担忧这好转只是暂时的。
他继续往后翻。记账本的后半部分，记录的频率越来越低。不是因为他不关心了，而是因为他开始意识到，光靠记账和捡废铁，是攒不够三万块的。他开始思考其他的办法——比如，努力学习，考上好高中，将来找一份好工作，赚更多的钱。这个想法，成了他后来所有努力的原动力。
他翻到记账本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字：“2000年6月20日，初中毕业。妈妈的医药费，还差18723元。”那是他初中毕业那天写下的。距离第一页的“29987元”，已经过去了两年。两年里，他攒下了一万多块，但距离目标，还有将近两万块的距离。
他合上记账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记账本的最后一页，在那行“还差18723元”的下面，写下了一行字：“2026年12月15日，五十岁。妈妈的医药费，早已还清。妈妈还活着。谢谢你，那个没有放弃的少年。”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记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平静，像深夜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