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打双手高高捧起降表,嗓子都喊劈了:“外臣叩见殿下!北蛮愿世世代代奉大璃为尊,岁岁纳贡,绝不反悔!”
那动静大得离谱,水榭里养的锦鲤被震得翻了肚皮,白花花一片浮在水面上。赵嬷嬷踩着小碎步走下台阶,不急不慢地接过降表,往袖口里一掖。
“知道了。”
璃令洲把碗里最后一把鱼食撒进池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回吧。”
起身,走了。
从头到尾,连个眼风都没赏给阿骨打。
满打满算,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流程走完了。
阿骨打跪在原地,两条腿打着摆子,愣是站不起来。
消息传回驿站,其余几国使团你看我我看你,再没一个敢蹦跶。
降表,国书,岁贡清单,晚饭前齐齐交到了赵嬷嬷手里。
【小甜筒。】
璃令洲重新歪回鹅绒软榻上,嚼着钱嬷嬷递来的冰镇荔枝,汁水甜得齁人。
【嗯?】
【你说本殿这算不算“不战而屈人之兵”?】
小甜筒沉默了两息。
【你这是“不见而屈人之钱”。孙子看了都得管你叫祖宗。】
璃令洲笑得荔枝汁淌到下巴上,也懒得擦。
大基建一期工程,陆续竣工。宽阔平整的青砖官道贯通南北。商队的马车跑在上面又快又稳,以前半个月的脚程,现在七天不到。沿途粮价跌了四成,布价跌了三成,药材价没怎么动,但也没涨。
百姓们日子好过了,街头巷尾的笑脸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官道上,一长串马车正不紧不慢地朝京城行进。
为首那辆,车顶挂着明黄色宫幔,御驾规格。
车厢里,女皇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阵。目光从新修的路面移到路旁那一片收割了大半的金灿灿农田,又移到远处依稀可见的崭新桥墩。
她拍了拍正宫皇夫庄砚臣的手背。
“这路修得真好。”
庄砚臣看着窗外,那张常年端着的脸上,嘴角难得往上翘了翘。
女皇又叹了口气:“这趟避暑出来大半年,洲洲监国辛苦了。回宫得好好赏她。”
对面的和君邬时安正剥一个烤红薯,香气窜了满车。
“辛苦!那肯定辛苦!”他笑嘻嘻地接话,“咱闺女长大了!就是不知道这大半年,她把朝廷折腾成什么样了。”
红薯皮一扔,搓了搓手掌。
“我得赶紧回宫去瞧瞧我的乖女儿!”
贤君戚云舒在旁边斯斯文文地递了块帕子过去:“擦擦嘴。”
淑君荀怀章翻了一页手里的书,头也不抬:“回宫第一件事,检查她这半年批的折子有没有错别字。”
马车继续往前走。路越走越宽,越走越稳。
离京城还有十里地的时候,马车停了。
和君邬时安第一个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这是……京城外?”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一遍。
马车停在一条宽得能并排跑八驾马车的大道上。路面是青灰色的,硬邦邦,一眼望不到头。道路两旁,一排排崭新的红砖大瓦房整整齐齐码着,屋顶上飘着炊烟,饭菜香隐约传过来。
正宫皇夫庄砚臣也掀开了另一侧的帘子,看了好一会儿,那张向来稳得住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错愕。
他跟另外两位皇夫对了个眼神。
三个人脸上写着同一行字:去西山避了半年暑,又不是被流放十年,怎么出去一趟,路都认不得了?
邬时安又探出脖子左右看了看,嘀咕了一句:“这马车该不会跑岔道了吧?咱们走的是去京城的路?”
荀怀章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路标写着京城方向,你是不识字还是不识路?”
戚云舒在旁边温温和和地接了句:“路确实比我们走的时候好太多了。”
这话说得极为含蓄。他们走的时候,这条路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下过一场雨就能变成泥塘。现在脚下踩的这个,跟换了条路没两样。
女皇没出声。
她掀开帘子看了一阵,吩咐车驾在路边一个简陋的茶摊前停下。换了身寻常衣裳走下车。刚坐到一张缺了角的长凳上,卖茶的白发大娘就端着粗瓷碗过来了。
“大妹子,外地来的吧?瞧着面生。”
大娘麻利地倒上热茶,自来熟地往旁边一坐,一拍大腿,话匣子根本刹不住。
“你是赶上好时候了啊!放半年前,这路坑坑洼洼,下雨天泥汤子能淹到膝盖!推个板车出门,得陷三回。”
她往脚下一指,满脸骄傲。
“现在你瞅瞅!平坦结实,马车跑上去跟飞一样。这都是咱太女殿下给修的!”
女皇端着茶碗,没喝,听着。
大娘越说越来劲:“不光修路!还给盖了房!我家那二层小楼,连下三场暴雨都没塌!以前住的那破泥屋子,风一吹就掉渣。”
“还有粮食!那红薯知道不?亩产几千斤!以前一年到头吃不饱,现在家家户户的粮缸都是满的!”
大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听说啊,太女殿下为了画那些修路的图纸,在宫里不眠不休,累得咳血!就这么个千金贵体的人,为咱们老百姓操碎了心!”
女皇捏着碗沿的手指收紧了。
“咱太女殿下,那就是活菩萨!”大娘拍着膝盖总结道,“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女皇放下几枚铜钱。
那碗茶,她一口没动。
转身走回马车,掀帘钻进去的时候,脸上带着的那股子神色让庄砚臣多看了她一眼。
“回宫。”
女皇声音压得很低。
“去东宫。”
邬时安还想问为什么不先回凤仪宫歇脚,看到女皇那张脸,把话又咽了回去。
车驾一路疾驰。路宽,路平,畅通无阻。
到了东宫正殿门口,女皇几乎是跑着进去的。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大娘说的“咳血画图”,心疼得五脏六腑都揪着。女儿从小被一家子捧在掌心里,别说累了,磕一下都有四个爹五个哥轮流心疼,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她推开殿门的手带着劲儿,门轴嘎吱响了一声。
殿内的景象,比外面那条大道给她的冲击还大。
她的宝贝女儿,正裹着厚厚的鹅绒被,在加宽加厚的软榻上睡得四仰八叉。
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脸色红润,气色极好。
好得一点不像咳过血的人。
女皇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好吧。
那大娘的话,咳血这部分,大概不太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