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随手一指,站在下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女将领。
“赏你了。带回去凑合当个暖床的。”
独眼女将领一把拎起邵彦之的衣领,跟拎小鸡仔一样拖出了王帐。
邵彦之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夜里,营帐外寒风呼啸。
邵彦之裹着粗糙单薄的蛮族衣裳,跪在火盆边拨弄牛粪燃料。烟往脸上扑,熏得他鼻涕眼泪一把抹不净,干呕了好几回。
帐外忽然炸开一阵喧哗。
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冲进主王帐,嗓子尖得变了调,隔着几个帐篷都听得清清楚楚。
“报!大璃边境异动!他们建了十三座连环烽火台,墙体坚实劈砍不开!城头上架了新式连发巨弩,射程比咱们的强弓翻了三倍!”
女王砸碎酒碗的动静紧跟着炸开。
“瞎扯!大璃哪来这种防备!”
“大王,千真万确!是大璃那位监国太女亲手画的图纸!他们有粮有路有钱,大军拔营随时能踏平咱们的草场!”
消息传开,整个北蛮营地乱成了一锅粥。
邵彦之跪在牛粪火盆边,手里的木棍滑到了地上。
帐外过路的士兵大声议论,“大璃太女”四个字随着风灌进来,一遍又一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灰泥糊了满掌,指甲缝里黑得发亮。蛮族短褐扎得皮肤发痒,膝盖跪在硬地上又酸又疼。
东宫的鹅绒软榻。满桌的精致糕点。那个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的皇太女。
他闭上眼,喉咙里挤出一声走了调的笑。
营帐帘子被猛地掀开,冷风裹着酒气灌进来。
喝得醉醺醺的独眼女将领大步走进帐,抬腿一脚把邵彦之踹翻在地。
“没用的废物!”女将领骂得毫不客气,“连个火都升不旺!就你这副鬼样子,也敢去得罪大璃那位太女?她把你扔过来,是拿我们北蛮当什么了?专门替她收拾垃圾的?”
邵彦之摔在泥地上,捂着肋骨蜷成一团。
风从帐篷缝里往里钻,刮在脸上生疼。
他在寒意里放声痛哭。
哭声被风吹散了,谁也没理会。
东宫正殿。
冰鉴散着凉气,殿里舒坦得很。
璃令洲歪在加厚的鹅绒软榻上,四仰八叉,姿势放肆到没边。
钱嬷嬷端着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银签子挑去瓜籽,一块一块往她嘴边送。
孙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
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野菜品鉴手册。”
璃令洲瞥了一眼那封面,差点被瓜肉呛着。
“谁让你编这个的?”
“奴婢业余爱好,不占公务时间。”
孙嬷嬷清了清嗓子,翻开第一页,讲得眉飞色舞。
从陈绾怎么泼脏水骂梁清时,到苏子衿怎么揪着万桢头发满院子追打。连苏子衿那一招“饿虎扑食”的起手动作都比划了出来,专业程度堪称情报界一绝。
钱嬷嬷端着瓜盘站在旁边,银签子戳在同一块瓜上半天没动弹,听得比璃令洲还入迷。
吴嬷嬷站在廊柱边,双手背后,目不斜视,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但那只耳朵明显朝这边歪了歪。
璃令洲嚼着脆甜的瓜肉,听到“万桢为了半个馊馒头被按在地上捶”这段,一口西瓜汁水差点喷出来。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吞下瓜肉。
【小甜筒你说,这也太惨了吧。】
小甜筒在识海里啧啧出声:【宿主,你当初那句“成人之美”是真的毒啊。美都给他们成了,苦也全到位了。】
【我哪里毒了?】璃令洲半个身子陷在软垫里,嚼着瓜肉含含糊糊的,【放着好好的金饭碗不端,非要去捡垃圾挖野菜。人家自己选的路,我顶多算顺水推舟。】
她冲孙嬷嬷扬了扬下巴。
“以后这种脏耳朵的八卦不用专门报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盯盯户部的进账。”
孙嬷嬷笑着应了,顺手把小册子往袖口里一塞,退了下去。
话音刚落。
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着一阵风铃声响。
万璟一袭红衣迈进门槛,折扇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圈。
他身后跟着几百个壮丁,抬着几十口沉甸甸的大樟木箱,黑压压排了半个院子。
“殿下,东西到了。”
万璟笑眯眯冲她拱了拱手,朝后头一扬下巴。
箱盖挨个打开。
头一口箱子掀开,日头正照进来,打在堆得冒尖的深海珍珠上,亮得人眯眼。第二口箱子里是西域的宝石原石,拳头大的蓝宝石压在底层,成色好得离谱。第三口还没全掀完,奇楠香料的木香已经飘满了大半个院子。
户部尚书跟在最后面,手里捧着新印的税收账本,脚步打飘,走三步回头看一眼那些箱子,再走三步又回头瞅一眼,恨不得抱着箱子一块走。
“殿下!”户部尚书跪在台阶下,声音发颤,“江南商道贯通以来,外邦贸易量翻了两倍有余!国库目前的存银,够咱们再修一百条官道!”
璃令洲坐起身。
打了个响指。
“这才是打工人该有的效率嘛。”
万璟的扇子在胸前晃了两下,嘴角那点得意怎么都压不住。
【小甜筒你看到了吗?】璃令洲在识海里美滋滋的,【本殿招的人,个个都是狠角色。】
小甜筒:【看到了。也看到你的积分余额了。心疼不?】
【不心疼。赚回来了都。】
偏殿的门被大力推开。
梁清辞快步走入正殿。
他手里捧着一摞羊皮卷宗,眉头拧得紧紧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往日那股端正从容的劲儿全没了。
璃令洲看他这副急样,嘴里的西瓜甜味淡了几分。
梁清辞能急成这样的事,不多。
“殿下。”
他走到案前,把卷宗放下。
“大事。”
璃令洲放下手里的西瓜,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说。”
“大璃基建的速度和边防的动静,吓到周边诸国了。”梁清辞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四个邻国的君主坐不住了。各自派出的使臣队伍,今天上午先后抵达京城城门。”
他把卷宗翻开,四份盖着不同国玺的外交文书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这是四国的国书。全部要求明日一早在金銮殿上面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