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季安升官了。
准确说,是“副坛主”。
阳城县登仙教副坛主,总管县境一切防务,核心任务只有两条:
堵住逃人,烧光天书。
升迁的理由很简单。
过去一个月,洛阳周边十七个县,逃人数字触目惊心。
最严重的阳翟县,整条街整条街地跑空。
白衣执事早上起来推门一看,巷子里连条狗都没了。
唯独阳城县。
许季安管辖的阳城县,上报逃人数字全境最低。
月余来只走了不到三百人。
坛主大人亲自拍着他肩膀,说小许啊,你是怎么做到的?
许季安当时一脸惶恐。
“属下不敢居功,全仗仙师威德和坛主栽培。”
“属下只是多巡了几遍夜,多打了几个人而已。”
坛主很满意。
于是许季安从堂主变成了副坛主。
手底下管的人,从三十多号变成了三百多号。
巡防范围,也从城西一隅扩大到了整个阳城县。
这事传出去,底下白衣执事们都服气。
许堂主,哦不,许副坛主,那是真有本事。
严查!
死查!
铁面无私!
谁家门缝里塞了黄天日报,许副坛主的人第二天必到。
谁家老人偷偷念叨什么“黄天在上”,许副坛主亲自上门训诫。
巡逻队被他加到了一天四班。
关卡查得比洛阳城门还严。
铁腕手段。
模范干部。
唯独一件事,没人注意到。
许季安查抄来的黄天日报,从来都是当众烧掉一半。
另一半,在深夜被他手下的灰衣信使,悄悄塞进城南、城东、城北各处民宅的门缝底下。
至于那三百个“上报逃人”?
确实跑了。
走的是许季安亲手安排的路线。
而那些没上报的——
三万七千人。
整整三万七千人,在过去三十天里,分批从阳城县东南方向的河谷、山沟、废弃驿道离开。
像蚂蚁搬家一样,一拨接一拨地消失在白云邪阵边界之外。
许季安每次想到这个数字,后脑勺就发麻。
三万七千。
他许季安,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竟然在一个月里偷偷救出了三万七千条人命。
疯了。
真疯了。
更疯的是——
他根本不是一个人在干。
夜里。
阳城县城南,一处废弃染坊。
许季安蹲在角落,面前摊着一张粗布地图。
地图上用木炭画满了叉叉和圈圈。
他身旁蹲着三个人。
一个是跟了他半年的瘦猴刘七,如今已是他手下最得力的跑腿。
另外两个,一个姓周,原是阳城县粮曹小吏。
一个姓孙,原是城东巡逻什长。
这两人一个月前还在兢兢业业替登仙教看守百姓。
现在他们是许季安的人。
不对。
是张角的人。
许季安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这事。
三十天前,他硬着头皮出阵去见张角的时候,张角给了他一份名单。
十七个名字。
全是阳城县内登仙教的人。
有巡逻的什长,有管粮的小吏,有看守城门的门卒,甚至还有一个替坛主端茶倒水的老仆。
张角说,这些都是自己人。
许季安当时差点跳起来。
自己人?
这些人他认识,有几个还跟他喝过酒,从没见谁提过半个字跟太平道有关。
可他按张角的吩咐,试探着接触了第一个人。
那个姓周的粮曹小吏。
他只说了一句。
“黄天在上。”
周小吏愣了两息。
然后周小吏的眼眶红了。
那一瞬间,许季安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十七个人,他一个个接触,一个个确认。
无一例外,全是太平道信徒。
但这十七个人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信的。
有人说吃了几个月仙豆之后,做梦梦见了天尊巨像。
有人说看了那天从天上落下来的报纸,心里突然通透了。
有人说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登仙教不对,太平道才是正路。
许季安琢磨了很久。
他想不通张角是怎么知道这些人是自己人的。
审判卫的暗桩?
不像。
这些人连他这个“黄天三号”都不认识,绝不可能是早就被发展的内应。
莫非张角真有什么通天的神通,隔着几百里就能看透人心?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季安打了个寒颤。
他立刻决定不往深处想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副坛主。”
刘七凑过来,压着嗓子。
“东西都发出去了。城南四坊、城东六坊、河边三坊,今晚全能收到。”
许季安点头。
黄天日报。
最后一批。
他这次没有一半烧一半留。
全发了。
所有库存,一张不剩,全塞进了阳城县各处百姓家里。
周小吏低声问:
“副坛主,谣言也放出去了。”
“‘东南十里河谷白甲兵最少’,城里已经传开了。”
许季安“嗯”了一声。
孙什长搓着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副坛主,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这次……动静太大了吧?”
孙什长咽了口唾沫。
“八万人。就算分三拨走,一拨也得有两万多。”
“一下子少这么多人,根本瞒不住。坛主那边要是来查——”
许季安抬起手,止住他的话。
“不用瞒。”
三人同时看向他。
许季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语气出奇地平静。
“今晚是最后一票。”
刘七一愣。
“最后?”
“做完这一票,我们撤。”
许季安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外面传了话,我们这条线已经太显眼了,继续干迟早暴露。”
“后面的事,自有人接手。”
周小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许季安看着他们三个。
“别瞪了。收拾东西,各自回位。”
三人领命散去。
染坊里只剩许季安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从破屋顶漏进来的夜空。
白云邪阵灰蒙蒙的顶盖压在头顶,连星星都看不见。
八万人。
如今阳城县剩下的十二万人口里,有八万多都是太平道信徒。
这个数字是张角告诉他的。
许季安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十二万人,八万信徒?
左慈在这儿经营了一年多,怎么就——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不对。
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配合张角送人出去是“对”的了?
自己不是两头下注么?
不是说好了谁赢帮谁么?
怎么这三十天里,每次听到“又送出去一拨”的消息,心里头就跟喝了热豆浆似的舒坦?
许季安使劲晃了晃头。
“坏了。”
他嘟囔着。
“脑子越来越不清楚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审判卫的玄黄木牌,借着微弱月光看了一眼。
木牌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黄天在上。
许季安把木牌贴回胸口,深吸一口气,推开染坊的门。
外面,阳城县的夜安安静静。
八万人正在等一个信号。
而阵外的太平军壕沟里,火把已经插好,热粥已经煮上。
今夜过后,阳城县将变成一座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