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慈落回登仙楼时,袍角平整,面色如常。
仿佛方才那三掷从未发生。
他的视线扫过跪了满殿的护法、坛主和白衣执事,停了两息,开口时声音平稳。
“诸位不必惊慌。”
“方才贫道以仙法击散张角妖道的残魂。”
殿中无人敢抬头。
左慈负手走向殿前。
“你们看见的纸片,并非凡物。”
他转过身,道袍随动作荡开,仙风道骨。
“张角强行施法,被贫道震碎神魂。”
“残魂不甘,化作怨念附于纸上,从天而落。”
“凡人触之,怨气入体,轻则缠绵病榻,重则折损寿数。”
“长期持有者——”
左慈顿了一下。
“必死。”
殿中几个护法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说话。
没人质疑。
至少没人敢质疑。
左慈继续道:“传令。全境收缴焚毁。私藏者杖四十,重犯者全家连坐。传播内容者——”
“斩。”
护法们领命而去。
左慈独自站在殿前栏杆边,看着夜空中最后几盏灯远去。
纸片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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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洛阳城东,平里巷。
天刚蒙蒙亮,白衣执事便带着白甲兵挨家挨户砸门。
“仙师法旨!”
“昨夜从天而降之物,皆为妖道怨念所化!”
“家中有纸者,即刻交出!”
“逾时不交,以通敌论处!”
巷口排起长队。百姓低着头,手里捧着昨夜捡到的纸片,一张一张交到白衣执事案前。
火盆已经烧起来了。
纸片被一叠叠丢进去。
火苗舔上去,卷曲,发黑,化灰。
赵大嫂站在队伍里,手心攥着汗。
她交了三张。
留了一张。
藏在鞋底。
那张纸上画着登仙楼。画里有人被绑在石台上,手腕割开,血流入沟渠。旁边站着白衣道士,手里端着碗。
她男人赵三就是被送进登仙楼的。
半年前还好好的人。
说是去登仙。
再没回来过。
赵大嫂把鞋踩实,低头走出队伍。
白衣执事在身后喊:“都交干净了?”
“交了。”她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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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赵大嫂。
洛阳城里,类似的场景到处都在上演。
白衣执事挨家收缴。火盆烧了一整天。
但两百万张纸,散落在方圆数百里的司隶大地上。
村庄、田埂、树梢、屋顶、水渠、猪圈、茅厕——到处都是。
白衣执事收得回城里的。
收不回荒野的。
洛阳城西二十里,一个老农蹲在田埂边,把一张黄天日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他不识字。
但他看得懂画。
画上有个光头道士——不对,戴着道冠——站在高台上,背后是金色大字。
旁边画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饭。
再旁边画着一间学堂,里面坐着一排小娃。
老农盯着那碗豆饭看了很久。
他吃过仙豆煮的豆饭。
看起来跟这画上的很像。
白衣执事说这纸有怨气,碰了会生病。
可他碰了大半天了,啥事没有。
反倒是看着这画,心里头莫名踏实。
像是冬天晒到了一缕暖阳。
说不上来为什么。
老农把纸叠好,塞进裤腰带里。
回家时,路过邻居刘瘸子家门口。
刘瘸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手里也攥着一张。
两人对了个眼神。
什么都没说。
各回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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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慈说纸是怨念所化。
信的人有。
不信的人更多。
原因很简单。
昨夜那些白色巨灯飘过头顶时,半个洛阳城的人都看见了。
灯下面挂着筐。
纸从筐里往下倒。
一张一张,像撒种子。
这跟怨念有什么关系?
怨念还能装筐里?
再者说,这纸拿在手里,平平整整,有墨有字有画。
墨是好墨。
纸是好纸。
比洛阳纸行里卖的还白还细。
怨念能造纸?还能印画?还能写字?
登仙教的说辞糊弄自己人都够呛,何况是世世代代跟土地打交道的庄稼人。
庄稼人不懂仙法。
但庄稼人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纸是好东西,好东西不会害人。
一张能写字的白纸,在洛阳城里值三文钱。
三文钱能买两个炊饼。
你让我把炊饼扔火里烧?
那不是疯了么。
更何况,吃了半年仙豆的人,看着纸上那尊天尊像,心底总会泛起一股莫名的亲近。
不是迷信。
不是蛊惑。
就是觉得——
画这东西的人,肯定不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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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登仙教的人疯了。
洛阳城南一段夯土墙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木炭画了一尊巨大的神像。
粗糙。潦草。线条歪歪扭扭。
但一眼就能认出是黄天天尊。
旁边还歪歪扭扭刻了四个字。
黄天当立。
白衣执事带人刮了两个时辰。
当夜。
城北十七面墙上同时出现了同样的图案。
有的是画的。
有的是刻的。
有的只是用泥巴糊上去的两个字:太平。
登仙教刮掉一面,冒出十面。
刮掉十面,冒出百面。
不只是洛阳城。
城外各县更甚。
陈留。颍川。弘农。荥阳。
凡是仙豆种过的地方。
凡是百姓吃过仙豆的地方。
墙上、石碑上、井台上、桥墩上。
太平天尊。
大贤良师。
黄天当立。
像野草一样,从地缝里钻出来。
刮不完。烧不尽。杀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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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慈坐在登仙楼顶层。
面前案几上摆着从各地收缴来的黄天日报。
一百多张。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
连环画画得很好。通俗易懂。
登仙楼炼人的流程,被拆解成六格图,连不识字的妇人都能看明白。
最后一格画的是白甲兵。
白甲兵的面具被掀开。
下面是一张普通人的脸。
左慈把纸放下。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百姓是什么情况,自己忽悠他们信登仙可费劲了,张角不过往阵里撒了些破纸,这些百姓就直接转投了太平道。
难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还是张角确实擅长蛊惑人心?
但张角这手段看着也不怎么高明啊,这是为什么呢?
左慈想不明白,殿中也无人敢出声。
左慈沉默了很久。
“加派人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
“巡逻加倍。宵禁提前一个时辰。”
“阵边界守军再增五万。”
“凡有逃亡者——”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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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东南一百五十里。
阳城县外。
夜色中,一条土路蜿蜒向东南方向延伸。
路的尽头,白云邪阵的边界泛着灰蒙蒙的光。
一群人正沿着路边的沟渠低伏前行。
约莫四五十人,老幼妇孺都有。
没有火把。没有声响。
只有脚踩烂泥的细微水声。
最前面领路的,是一个黑脸青年。
二十出头,身形瘦削,步伐却极稳。
他左手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右手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
老妇人走得很慢,气喘吁吁,却咬死了不出声。
小姑娘紧紧攥着青年的手指,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布包。
布包里裹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天日报。
远处,白云边界隐约可见巡逻白甲兵的身影。
青年压低身子,回头做了个手势。
身后所有人同时伏下。
黑暗中,他胸口旧棉衣的里衬贴着皮肉。
四个字的针脚凸起。
平安归来。
李二郎看着前方那道灰白色的光幕。
光幕之外,就是太平军的防线。
他深吸一口气。
带着他爹、他娘、还有一年前从废墟底下挖出来的那个小姑娘——
朝着光幕的方向,继续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