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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密函暗语

    夜深了。

    闲差司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陆文远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晃晃悠悠的。

    桌上摊着那封密函。

    黄纸,黑字,寥寥一行:

    “漕银旧案,未死之人。安平有眼,小心提灯。”

    字迹工整,用的是最常见的墨,纸也是最普通的毛边纸。这东西扔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陆文远盯着它,已经盯了快一个时辰。

    “漕银旧案”他明白——多年前那桩大案,三十万两银子不翼而飞,押运官兵全部失踪,沈青眉的父亲因此蒙冤而死。

    “未死之人”……指的可能是当年涉案的人,也可能是指沈青眉这样的遗属。

    “安平有眼”——安平县有眼睛在盯着。谁的眼睛?官府?还是别的什么?

    但“提灯”二字,让他心头一凛。

    他在京城时隐约听过这个词。不是正式的说法,是私下里的传闻,说前朝有个秘密机构,叫“提灯司”,专查贪腐大案,行事诡秘,来去无踪。后来不知怎的,这个机构就消失了,再没人提起。

    可为什么密函里会提到“提灯”?

    陆文远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油灯的火苗被带起的风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摆。

    他拿起密函,走出堂屋。

    院子里一片漆黑。月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子在云缝里漏出微弱的光。秋虫在墙角唧唧地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老马头住的厢房还亮着灯。

    陆文远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老马头有些含糊的声音——像是刚睡下又被吵醒。

    “我,陆文远。”

    门开了。老马头披着件外衣,手里端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陆司长?这么晚了……”

    “马叔,有个事儿想问您。”陆文远说,“您见多识广,听说过‘提灯司’吗?”

    老马头手里的油灯猛地晃了一下。

    他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文远从未见过的警惕。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进来说。”

    厢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个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老马头把油灯放在桌上,坐了下来,沉默了很久。

    陆文远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提灯司……”老马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陆司长怎么知道这个?”

    陆文远把密函递过去。

    老马头接过,就着灯光看了又看,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摩挲:“提灯……真的是提灯……”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这东西哪来的?”

    “不知道。前阵子有人送到门口,没留姓名。”陆文远说,“马叔,您知道?”

    老马头叹了口气,把密函还给他:“知道一点。不多。”

    “说说看。”

    “提灯司……”老马头端起茶壶,倒了杯水,却没喝,只是捧着杯子暖手,“那是前朝的事儿了。太祖皇帝开国时设立的,专查贪腐大案,权力大得很,可以绕过刑部、大理寺,直接抓人、审人。因为他们常在夜里行动,手里提着一盏灯,所以叫‘提灯司’。”

    陆文远皱眉:“这么大的机构,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后来被取缔了。”老马头说,“永宁三年,漕银案发,提灯司奉命调查。可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出来,反倒死了好几个探子。朝廷震怒,说他们办事不力,浪费国帑,就把提灯司裁撤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提过。”

    “死了好几个探子?”陆文远抓住了重点,“怎么死的?”

    “说是……查案时遭遇意外。”老马头眼神闪烁,“有失足落水的,有染病暴毙的,还有……失踪的。”

    “失踪?”

    “嗯。”老马头点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其中有个女探子,姓祝,手段了得,查案利落,可就在案子快有眉目的时候,突然就没了消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姑娘……我见过一面。当年在驿站,她来查过漕运的文书,二十来岁年纪,眼神锐利得很,说话办事干净利落。后来听说她失踪了,我还可惜了好久。”

    陆文远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老马头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马叔,”陆文远忽然问,“您说提灯司被裁撤了,那他们的人呢?都去哪了?”

    “散了。”老马头说,“有的调去别的衙门,有的回乡种地,还有的……”他摇摇头,“谁知道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很多年……”陆文远喃喃道,“可这密函上写着‘小心提灯’。”

    老马头脸色一变:“您的意思是……”

    “有人想提醒我,提灯司还在。”陆文远说,“或者说,提灯司虽然没了,但还有人记得他们,还在用他们的名号做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角的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像一双双眼睛。

    “看来安平这潭水,”陆文远低声说,“很久之前就浑了。现在有人想把水搅得更浑。”

    老马头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陆司长,这事儿……您打算怎么办?”

    陆文远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才说:“马叔,您刚才说,提灯司的人,有的调去了别的衙门?”

    “嗯。”

    “那您知道……有没有人调去了刑部?”

    老马头想了想:“倒是听说有一个,是个文吏,调去了刑部档案司。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陆文远眼睛微微眯起。

    刑部档案司……那是存放所有案件卷宗的地方。如果提灯司的人真的进了刑部,那年的卷宗……

    “马叔,”他转过头,“这事儿,您别跟别人说。”

    “我明白。”老马头点头,“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呢。”

    陆文远笑了,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他拿起密函,重新折好,揣进怀里:“那我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陆司长,”老马头叫住他,“您……小心些。”

    “嗯。”

    回到堂屋,油灯的火苗已经小了很多。陆文远拨了拨灯芯,火苗又亮了起来。

    他在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下几个字:

    漕银案。

    提灯司。

    未死之人。

    祝姓女探。

    然后又添了几个字:

    李侍郎(恩师)。

    沈峰(沈青眉父)。

    赵账房,老马头(目击者?)。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些字看。

    这些看似无关的人和事,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线的一头是多年前的漕银案,另一头……他不知道。

    密函是谁送的?

    为什么送给他?

    “小心提灯”是什么意思?是提醒他提防提灯司的人,还是提醒他提灯司的人会来帮他?

    一个个问题,像水底的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翻涌。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悠长,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陆文远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桌上那张纸上,照在那些字上。

    “安平有眼……”

    他喃喃自语。

    是啊,有眼。

    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有多少人在等待时机?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现在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查。

    有人在帮他——虽然不知道是谁,不知道目的。

    这就够了。

    陆文远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远处,安平县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这个小小的县城,在夜色里沉沉睡去,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

    陆文远看着那些熄灭的灯火,忽然想起沈青眉今天练刀时说的话:

    “刀要快,眼要准,心要稳。”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要稳。

    不管这潭水有多浑,不管暗处有多少眼睛。

    他得稳住。

    为了闲差司这些人,为了沈青眉,也为了……那些多年前就该讨回的公道。

    夜,更深了。

    而安平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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