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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两年

    元家的宅子在黎泾村东头,占地十来亩,青砖黛瓦,是村里独一份的体面。

    此刻堂屋里点着灯,元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不喝,就那么捏着。茶凉了,他也不觉。

    “徐三。”

    他忽然开口。

    站在门边的中年汉子抬起头,往前走了两步,垂手立着。

    “老爷。”

    “你来元家多少年了?”

    徐三愣了一下,老老实实答道:

    “回老爷,三十一年了。”

    “三十一年……”

    元茂把茶盏搁在桌上,往后靠了靠。

    “那年你是从哪儿来的?”

    徐三的腰弯得更低了些。

    “老爷忘了?那年大旱,挨着大黎山那几个村子颗粒无收。草根都挖光了,树皮都剥净了。我爹娘……就剩我一个,逃到黎泾村来,是老爷赏了口饭吃,才活下来。”

    元茂点点头,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那会儿你多大?”

    “回老爷,十二。”

    “十二……”

    元茂笑了笑。

    “一晃眼,三十一年了。”

    徐三垂着头,不知该怎么接话。

    元茂端起茶盏,这回喝了一口,又放下。

    “李家的事,你听说了?”

    徐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敢显,只点了点头。

    “听说了。李老爷被孙氏赶到下人住的那间矮屋里去了。没人管他,一天送两回吃的,吊着命。”

    “那间矮屋,你知道在哪儿吧?”

    徐三心里那股咯噔又来了。他抬起头,对上元茂的目光,又赶紧低下。

    “知……知道。”

    “那就好。”

    元茂又端起茶盏,这回没喝,就那么端着。

    “你去一趟。”

    徐三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

    “老爷……您的意思是……”

    元茂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狠,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可徐三被那目光一看,腿都软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逃荒,饿得眼冒金星,爬到元家门口,是这个人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粥。那碗粥稠得很,是小米熬的,上面还浮着一层油皮。他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喝,这人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那目光,和现在一样。

    平平淡淡。

    “老爷……”

    徐三的声音有些抖。

    “李老爷他……他本来就不行了。郎中都说了,熬不过那年冬天。可这都熬过来两个冬天了,谁知道他还能熬多久……”

    他说着说着,脑子忽然清醒了些。

    “老爷您想,那孙氏天天就给他两顿稀的,连个热乎的都舍不得。这天一天比一天冷,那矮屋四处漏风,没火没炭的,他能熬几天?再等几个月就行的事,何必……何必……”

    他没把那个词说出来。

    元茂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会替我省事。”

    徐三低着头,不敢接话。

    元茂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几个月……”

    他喃喃说了一句,没回头。

    “那就再等几个月。”

    ……

    秋去冬来,冬去春又来。

    李根水躺在那张矮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这间屋子原是周贵住的,后来住进了他的小儿子。再后来,小儿子走了,周贵死了,他便搬了进来。炕还是那张炕,墙还是那堵墙,连墙角那口豁了口的缸都还在。

    只是没了人。

    他侧过头,看着那张空着的炕沿。

    贵迟那孩子就喜欢坐那儿,咧着嘴傻笑,一坐就是半天。

    李根水的嘴歪着。

    那天夜里之后,就歪了。

    村里人都说他是被周贵气的,气得嘴歪眼斜。

    他不解释,也解释不了。

    就这么歪着,快两年了。

    可此刻,月光底下,他那张歪着的脸上却带着笑。

    笑得和从前那孩子一样。

    傻傻的。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每想一遍,那笑意就浓一分。

    快两百年了。

    他们李家在这黎泾村扎根快两百年,祖祖辈辈都是泥腿子,连个秀才都没出过。

    如今,出了个仙人。

    他的小儿子是仙人。

    那孩子那夜走之前,眉心皎洁,仰着脸看他。

    “爹,你养了我六年小,我还你六年老。”

    六年。

    李根水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

    他能再活四年。贵迟是仙人,说话自然是作数的。仙人不说假话,他已经多熬过来一个冬天了。

    这么想着,他又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把笑意收了收。

    贵迟还说了另一件事。

    仙人的事,不能想,不能说。想了说了,会有麻烦,大麻烦。

    他不懂什么仙人不仙人,但他懂这个。

    他那小儿子谨慎,为了活命,小小人儿装傻装了六年。他这个当爹的,临了临了,不能给儿子添麻烦。

    所以他也装傻。

    从那天夜里起,他就开始装傻。见了人就歪着嘴傻笑,问什么都摇头。孙氏骂他,他笑。木山木禾来看他,他也笑。村里人来打听,他还是笑。

    笑着笑着,倒也习惯了。

    可他怕说梦话。

    那些夜里,他总梦见贵迟,梦见那孩子开口叫他“爹”,梦见那孩子眉心里那弯月牙儿。他怕哪一晚睡着了,把这些都喊出来。

    所以他搬了出来。

    搬到这间矮屋里,一个人住。

    倒也清净。

    孙氏乐得如此。当家做主的日子,她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每天让苗苗给他送两顿饭,一碗稀的,一个杂面馍,够他饿不死。他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挺好。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算着日子。

    今儿是十五,月亮圆得很。贵迟上个月来,也是十五。上上个月也是。

    每月十五,月亮最圆的那夜,他的小儿子会来看他……

    ……

    山里的日子,不数着过。

    他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盘着腿,慢慢把那口气收住。

    气海里的月华之气,又多了几缕。

    他算了算,从那年夏夜入山到现在,他也已经九岁。

    玄景轮早就稳固,如今在承明轮上打磨。这轮不用刻意去修,只须日日吐纳,水磨功夫,时候到了自然就成了。

    他估摸着,再有两三月,就该进周行轮了。

    这速度,他满意。

    没有丹药,没有福地,没有人指点,全靠自己摸索,还能赶得上小侄子用镜子修行的速度。紫府之资,果然不是白叫的。

    他站起身。

    水牛趴在旁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低低地叫了一声。这畜生跟他进山两年,皮毛油光水滑,体格也大了一圈,比在村里时还壮实。

    贵迟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脑袋。

    “牛儿,咱们下山去。”

    ……

    PS:往后新书期间,更新固定为早六点、晚六点各一章,诸位道友不必久等。

    感谢的话不多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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