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兆昌把阿豹放在梁叔边上,阿土也把阿虎放梁叔边上。
阿浪已经开着车带着阿水先往忠叔那边去了,阿水的呼吸太微弱了,感觉随时就会没。
陈兆昌跪下来,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顺和阿土站在后面,看着他,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
“那边!有人!”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跑过来,看见这场面,都愣住了。
一个督察模样的人走过来,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看着眼熟。西环警署的,姓黄,陈兆昌见过两次。
黄督察看了看那堆废铁,又看看地上躺着的三人,再看看跪在那儿的陈兆昌,脸色变了好几遍。
“陈......陈大少?”
陈兆昌没回头。
黄督察往前走了一步,“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兆昌慢慢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黄督察。
黄督察被他那眼神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眼神冷得吓人。
“昨晚,有人在这里埋伏我。”
陈兆昌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的人,死了五个。”
黄督察脸色更白了。
陈兆昌没理他,转过身,又看了地上三人一眼。
然后他弯下腰,把梁叔抱起来。
抱得很小心,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陈兆昌抱着他,往阿虎他们昨晚开的那辆车走去。
阿顺和阿土立马也抱起阿虎和阿豹。
陈兆昌把梁叔轻轻放在副驾,给他系上安全带。
阿虎跟阿豹放在后座,同样系上安全带。
“你们两个去开前面那辆车,直接去忠叔那。”陈兆昌说完,上了驾驶室,关上车门,开着车就往前走。
黄督察看着车子开走,都没再张口说出一句话。他心里警铃作响,这下麻烦了,今天不应该跑这一趟的,陈大少刚才的那个眼神太可怕了。
忠叔那儿。
梁叔躺在里间的席子上,忠叔给他擦干净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左手没了,就用袖子盖住。
脸上那些烧焦的地方,涂了药膏,盖不住,但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边上阿虎他们四个也一样收拾干净,换了衣服。
陈兆昌定定跪在那边,好像一尊雕像。
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
“忠叔,他跟我阿妈的时候,多大?”
忠叔想了想,“他是小姐五六岁时捡来的乞丐,那会可能就十来岁吧!”
陈兆昌伸出手,碰了碰梁叔的脸。
凉的。
“梁叔。”
他喊了一声。
梁叔没应。
“梁叔,你放心。”
他的声音忽然稳下来。
“谁干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布帘被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五十出头,瘦,背有点驼,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走路没声音。扫了屋里一眼,最后落在陈兆昌身上。跟地上的五具尸体。
“昌少。”
陈兆昌转身点点头,“奎叔。”
奎叔在边上站着,没说话。
布帘又被掀开。
第二个人进来,也是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他穿着一身绸衫,手里还捏着个烟斗,进来先冲陈兆昌点了点头,然后站到奎叔旁边。
“昌少。”
“寿叔。”
第三人,瘦高,腰板挺直,走路带风,五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拉到下巴,看着有点吓人。他冲陈兆昌点点头,没说话,站到寿叔旁边。
“平叔。”
这三人是阿妈当初留在南洋的十几人之一,现在包括忠叔就剩下十一人了,跟他回香港的就这三人,剩下的7个人留在南洋守着那批东西。他们本不应该离开的,可是他太缺信得过的人手了。
屋里安静得很,没人说话。
陈兆昌开口了,很是沙哑。
“三位叔伯,梁叔没了。”
屋里更安静了。
陈兆昌继续说:“昨晚,我在黄泥涌峡被人埋伏,大货车堵路,摩托车围追,还有人扔手榴弹。”
“梁叔把我推出车门,自己来不及离开。”
“另外保镖死了四个,伤了一个。”
“我要招人,死了我给安家费,残了我养一辈子,我要买枪,买手榴弹,买能炸死那帮畜生的东西。”
陈兆昌咬着牙,红着眼睛说完一大段话。
屋里安静了两秒。
寿叔脸色变了。
“昌少,这话不能乱说。”
陈兆昌看着他,“梁叔死了,阿虎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又走回来,“寿叔,你跟我说,我要是把蒋天雄那帮人全干了,把陈兆辉、周家,对,还有陈永仁,一起都给炸了,是不是很爽,大家都一起死,一起下地狱。”
陈兆昌跟疯了一样,自言自语,满脸狰狞。
“利丰,我不要了。股份,我不要了。继承权,我不要了。我花钱,我招人,我买枪,买手榴弹,送他们一起上西天。”
他看着寿叔,眼睛亮得吓人。
“你说,行不行?”
寿叔没说话,就看着他。
奎叔眉头皱起来,想开口,被寿叔抬手拦住了。
寿叔把手里的烟斗往桌上一放,往前走了一步。
“昌少,你想雇人干,我帮你招人。”
“澳门那边,越南那边,柬埔寨那边,有的是要钱不要命的。我们给得起钱,他们肯卖命。你想炸谁,列个名单,我明天就去办。”
陈兆昌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
寿叔顿了顿,话锋一转。
“你想炸死蒋天雄,炸死陈兆辉,炸死周家,甚至陈永仁,行,咱们算笔帐。”
寿叔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翻。
“蒋天雄,和信社堂主,手下多少人?和信社挂牌的三百二十七人,外围烂仔五百往上。你炸死他一个,剩下八百多人,你炸得过来吗?”
“陈兆辉,住在老宅,平时身边保镖四人,他从老宅出来,周家会再派六人跟着。假如你杀去老宅,你知道陈永仁手下多少人吗?”
“我跟阿奎查了他一年,明面上二十四人。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
他又翻了一页。
“周家,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分住七八个地方。保安、保姆一大堆,你炸得过来?”
陈兆昌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肉里。
寿叔抬起头,看着他。
“就算你把他们都炸死了,然后呢?”
“香港不是越南,不是柬埔寨,这里是英国人的地盘,有警察,有法庭,有死刑。”
“你雇人去干,他们拿了钱跑路,跑得掉吗?香港就这么大,几百条人命的大案,全香港的警察都会疯了一样追。”
“然后,供出来你,你被抓,你死了,利丰那25%股份呢?小姐留给你的东西,以后我们这些老人死了,那些东西便宜了谁?阿梁守着你,守的是什么?就是你活着,拿到那些股份,把小姐的心血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