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韩家当家人溯日归家了。
一进前厅,就听见娘和小弟的争吵声。
“叫三缺一!”
“叫三宝!”
“三缺一!”
“三宝!”
溯日嘴角噙笑,脚步轻快地跨过亭廊,还未及出声询问,采星先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白毛小动物,急匆匆道:
“大哥,这是我的宠物!叫它三宝怎么样?”
溯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小东西。
它蜷成一团,绒毛微颤,两只黑豆眼怯生生地望着人。
原以为是只小狐狸,没想到是只白貂。
“为什么叫三宝?”
“因为它是咱们家新来的呀!”
采星掰着手指头数,“大哥是大宝,二姐是二宝,我是小宝。它排第三,当然是三宝!”
溯日的嘴角抽了抽。
屋顶上坐看夕阳的花伯默默扭过头去。
“溯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名字不好?”韩老夫人狂眨眼睛暗示。
“那为什么是‘三缺一’?”溯日好奇。
“因为花了二十九个铜钱买的。二十九个,不就是三十缺一?”
采星忍不住道:“那为什么不是‘三十缺一’,而是‘三缺一’?”
“因为‘三缺一’朗朗上口。”
眼看着二人又要吵起来,溯日指着白貂对二人道:“不如让它自己选。”
让白貂自己选的办法很简单:从树上折两根树枝,每根各刻一个名字,白貂爪子抓到哪根,就叫哪个名字。
不一会儿,名字就选出来了。
没错,就是“三缺一”。
韩溯日看向花伯。
花伯望天。
老夫人在树枝上偷偷抹药的小动作,他看到了,但他不能说。
因为老夫人是个大恩记不住、小仇记得牢的人。
采星气得脸鼓鼓的。不过他是个讲道理的好孩子,既然同意了让白貂自己选,也无话可说。
“嘿嘿嘿嘿。”韩老夫人笑得很开心,“三缺一,我就知道你喜欢三缺一!”
韩溯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算了,娘高兴就好。
至于小弟嘛,为人子女,当孝顺为先。
本来还想劝慰小弟几句,却见他毫不在意,欢欢喜喜逗弄白貂去了。
溯日看了一眼屋顶,对上花伯的目光。
花伯轻轻点了点头。
溯日放下手里的茶盏,往书房走去。
“你说他们在找药王谷的换魂血玉?”溯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是的。老奴只用了一点小手段,他就全招了。”花伯低声道。
“他们几个是渊州高家聘请的江湖客。高家家主的嫡长子染了个咳血的病就快不行了。”
“恰好最近有一个传闻,说是药王谷有一块可以将人魂魄移到另一人身上的换魂血玉。”
“传闻还说这块血玉一年前在信川府出现过。高家也不管传闻是真是假,便重金邀请了江湖中人,四处寻找线索。”
溯日蹙起眉峰,“换魂血玉,当真能让人换魂?”
“据传言,药王谷两百多年来的谷主一直是同一个。只是每到他快油尽灯枯的时候,就会用换魂血玉将魂魄换到一个年轻人身上。”
溯日没说话。
换魂。夺舍。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人脊背发凉。
溯日沉声道:“药王谷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就全族覆灭了吗?换魂血玉是怎么出现的?”
“老奴也不知,不过有人推测,药王谷还有幸存者在世。”
溯日眸光一凝,冷声道:“是谁散播的谣言?”
花伯摇头。
溯日忽又想到什么:“会不会是我娘的那些药丸流出了离江镇?”
想想又觉得不应该。自己早在五年前就开始防范,把娘卖出去的药丸能回收的都回收了,不能回收的,也早被人服用了。
若真能凭药丸推测出药王谷有后人在世,也该是多年前的事,而不是最近。
除非......
除非药王谷除了娘,真的还有另外的人活了下来?
那这个换魂血玉的传言,是谁散播出去的?难道也是那人?
他或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更让他揪心的是,娘到底是不是药王谷的人?
曾听老人说过,药王谷鼎盛之时,江湖上多少英雄豪杰求医问药,都得排队候着,就连皇室每年都要派人去求药。
这样一个威名赫赫的宗门,竟在一夜之间倾覆。究竟是仇杀,还是朝廷剿灭?
其实从娘口述的那些残存的记忆片段,还有她炼药制毒的手法里,他基本可以确定——他娘就是药王谷的幸存者。
但令人费解的是,娘那颠三倒四的记忆里,还有许多关于修仙的东西。那些超脱想象的事物,那些奇奇怪怪的理念,绝不可能出现在药王谷中。
“你说,我娘为什么会忘记以前的事?”溯日问得有些突然。
“也许……”花伯想了想,“是刻意忘掉的。有些人,有些事,忘了,才能活下去。”
溯日沉默片刻,忽然看向花伯:“你说,我娘会不会是那谷主?”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花伯也笑了。
毕竟韩老夫人那小孩子一样的心气,怎么可能是谷主。
笑过之后,溯日神色又沉下来:“这几个江湖人怎么突然来离江镇了?”
“大爷不必担心。”花伯道,“我问清楚了,他们只听说谣传是从信川府一带传出来的。咱们离江镇也是信川府辖下,他们便一路沿澜川河而下,来到了这里打听。”
溯日眉头仍然紧蹙,虽然眼下平安无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对了,今天你们打的人是谁?”
“是柳通政之子柳文允,带了两名护卫、一名随从,现住在叶举人家。叶举人和柳通政曾是同窗好友,还是同一届的举人。”
“柳文允来离江镇的原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花伯点头,“他在京城打死了一名小商贩,被柳通政疏通上下释放出来,来离江镇暂避风头。”
溯日冷哼。
离江镇什么时候成了他人逃罪躲罚的别院山庄了?
原以为折月去处理收拢铺子的事要好几日才回,不想第二天便回来了。
对于家里新增成员“三缺一”,她兴趣缺缺。确切点说,她对所有带毛的动物都不喜欢。
原因很简单:她三岁的时候,被兔子咬过。
那只兔子是张猎户给韩老夫人的谢礼,因为韩老夫人配了副药,治好了他儿子多年的喘疾。
三岁的小女孩,天生对毛茸茸的小动物没有抵抗力。
毫无防备之下,她被兔子咬了。
手流了血,眼睛流了泪。
后来还流了口水。
因为韩老夫人把兔子做成了麻辣兔丁,还不让她吃。
原因很简单:有伤,忌辛辣。
身心皆受创的韩折月,此后对所有长毛的动物都不喜欢。
折月将献宝的采星拨到一边,挨坐到韩老夫人身边。
韩老夫人正对着窗外出神,手里攥着一张纸。
“娘,看什么呢?”
韩老夫人回过神,把纸递给她。折月低头一看,是一幅画。
画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上面有四个圆圈,下面有两个小方块。
“这是什么?”
韩老夫人皱着眉:“我也不知道,刚才突然就画出来了。好像是叫什么‘汽车’的东西。能坐人,不用马拉,自己会跑。”
折月仔细端详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四个圆圈大小不一,那两个小方块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不用马拉的车?”她忍不住笑了,“娘,您又做梦了吧?”
韩老夫人不满地夺回画:“你不懂。我那儿的人,都坐这个。”
折月也不跟她争,只笑着给她倒了杯茶:“行行行,您那儿的人厉害。喝茶。”
韩老夫人捧着茶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奇怪的是,她明明记得那种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坐过没有。
就像她记得“恭送韩仙师”的场面,却想不起来那些人到底长什么样。
脑子里装的,好像都是别人的记忆。
“娘,听说你们昨天在街上打架了?”折月见韩老夫人神色迷茫,赶紧找了话题。
“我没打,打人的是老花。”韩老夫人回神过后后立即否认。
采星凑过来:“难道不能打吗?就因为那个左右通比大哥的官大?”
“明明是他们先动手的。”他愤愤不平辩解。
折月叹了口气:“别的官还好,这个通政使司刚好是管水驿的。就怕那姓柳的给大哥使绊子。”
“会让大哥当不了官?”采星一脸紧张。
韩老夫人也紧张起来。
两人四只眼睛齐刷刷望着折月。
折月缓缓点头。
片刻的沉默后。
“耶!太好了!”
韩老夫人与采星高兴地击掌。
“娘,快收拾东西!我们要去游山玩水咯!”
采星兴奋地跳起来欢呼。
折月一头雾水。
“二姐,你忘记啦?大哥常说:等他不做官了,就带我们全家去游山玩水。”
这事……她忘是没忘。
折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忽然有点担心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