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深夜。
娄山关,聚义厅。
与其说是厅,不如说是一个依托天然溶洞扩建的巨大石窟。
粗大的松明火把插在岩壁缝隙里,跳动的火光把洞内映照得鬼影幢幢。岩壁上的阴影随着火光扭曲,像张牙舞爪的恶鬼,死死盯着石窟里的每一个人。
空气浑浊不堪,混杂着汗臭、体味、劣质烟草和烤肉的油腻气息,呛得人喘不过气。
石窟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粗糙的虎皮交椅。
一个年约五十、精瘦黝黑、左脸一道蜈蚣般刀疤的汉子,敞着怀,露出胸前虬结的黑毛。
他一手搂着个衣衫不整、眼神空洞麻木的年轻女人,一手抓着条油汪汪的烤羊腿,正啃得满嘴流油。
他便是娄山帮大当家,报号“穿山甲”,在黔北群山里横行二十年的悍匪。
下首两排交椅上,坐着十几个头目,个个面目凶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喧哗笑骂声在溶洞里嗡嗡回响。
就在这时,一个探子模样的匪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大……大当家!不好了!山下的眼线传回消息,龙……龙啸云发了剿匪令!要派重兵来打我们娄山关!听说带了能轰塌城墙的重炮!”
石窟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所有匪徒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探子身上。
穿山甲啃羊腿的动作一顿,随即狠狠啐出一块骨头,骂道:
“放他娘的狗臭屁!龙啸云?不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野种?仗着几门破炮,赢了中央军那些草包,就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霍然起身,大步走到石窟中央。
手指狠狠戳着脚下的地面,又指向洞外黑沉沉的、如同巨兽蹲伏的群山,声音在溶洞里嗡嗡回响,带着二十年悍匪的狂妄与嚣张。
“这娄山关!千峰万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老子在这盘踞了二十年!”
“唐继尧来过,龙云来过,王家烈也来过!带的兵少吗?炮没有吗?结果呢?”
“全他娘被老子引进山,绕得晕头转向,不是喂了狼,就是被老子打了黑枪,灰溜溜滚蛋!”
“他龙啸云的重炮?在山下平原好使,进了这山,他就是个睁眼瞎!炮弹能拐弯打进老子这溶洞?笑话!”
“二当家!”他猛地看向坐在下首的秃头汉子。
“在!大当家!”二当家猛地起身,狞笑着应道。
“传令下去,弟兄们该吃吃,该喝喝!把各处隘口的滚木礌石给老子检查好!暗哨给老子放出去二十里!”
“他龙啸云敢来,老子就让他尝尝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等他在山里转悠累了,弹药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去,狠狠咬他一口!让他知道,这黔北的山,姓什么!”
“是!大当家英明!”
二当家轰然应诺,转身就去安排。
“哈哈哈!大当家说得对!”
“让那姓龙的野种有来无回!”
“咱们这溶洞,冬暖夏凉,粮食够吃三年!耗也耗死他!”
匪徒们重新哄笑起来,气氛再次变得狂热而嚣张。
在他们看来,官府剿匪,历来雷声大雨点小。
更何况这深山老林,是他们经营了二十年的王国。
龙啸云?不过是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过客罢了。
同一时间,川南黑风寨、滇东北乌蒙帮,类似的场景也在上演。
匪首“坐地虎”和“过山龙”,对龙啸云的剿匪令同样嗤之以鼻。
他们坚信,天险和二十年的山林经验,能让他们再次安然度过这场风波,甚至还能从官军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娄山关下,三十里,山沟村。
与其说是村,不如说是一片依着山崖、勉强搭起来的窝棚区。
没有灯火。
只有几点微弱的、将熄未熄的柴火余烬,在黑夜里泛着濒死的红光。
时值初夏,夜晚的山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呜咽着穿过破败的窝棚,像亡魂的哭号。
最靠崖边的一个窝棚,低矮得几乎要贴着地面。
用树枝、茅草和破席子胡乱搭成,四面漏风,连像样的门都没有,只挂着一片破烂的麻布挡风。
棚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霉味、病气和绝望的气息。
张老栓蜷缩在角落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千疮百孔、硬得像铁皮的破棉絮。
他其实才四十出头,但看上去像六十岁的老人。
脸颊深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头发灰白稀疏,像一蓬干枯的野草。
他睁着眼,望着窝棚顶漏进来的、惨淡的星光,一动不动,像一尊早已失去生气的泥塑。
旁边,是他瘫痪在床的老娘,气息微弱,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细得像游丝。
再远一点,是空的。
那里原本睡着他的老伴,和一双儿女。
三个月前,娄山帮的土匪下山“收粮”。
家里最后半袋掺了糠的糙米被抢走,十五岁的女儿因为护着米袋,被土匪一刀捅穿了肚子,当场没了气。
老伴抱着女儿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到半夜,然后用那根捡来的草绳,吊死在了窝棚外的歪脖子树上。
十岁的小儿子,饿得实在受不了,偷偷吃了太多观音土,肚子胀得像鼓,几天后就活活憋死了,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现在,这个“家”,就剩他和一口气吊着的老娘。
张老栓身上,只穿着唯一一条还能勉强遮体的裤子,补丁叠补丁,早已看不出原色。
老娘身上,盖着那床唯一的破棉絮。
至于上衣?早就换了粮食,或者被土匪抢走了。
锅里是空的。
不,还有小半锅黑乎乎、粘稠的糊状物。
那是他白天在山坡上拼命挖来的、为数不多的几种勉强能吃的草根,混合着刮下来的、最后一点树皮内层,加上一把观音土,熬成的“饭”。
吃了,能暂时骗过肚子,但拉不出来,肚子会越来越胀。
可不吃,马上就会饿死。
窝棚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属于女人的呜咽,和孩子的啼哭。
很快又被人死死捂住,只剩下令人心碎的抽气声。
那是村里的王寡妇,男人被土匪杀了,儿子前天发了高烧,没钱没药,眼看也不行了。
整个山沟村,三十几户,原本百多口人。
现在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不足五十,全是老弱病残。
村里的房子大半被土匪烧了,剩下些残垣断壁。
稍微齐整点的窝棚,都是后来捡了碎砖烂瓦、树枝茅草勉强搭的。
没有壮丁,土地荒芜,野菜挖光了,树皮剥完了。
冬天,是冻死。
夏天,是饿死、病死。
土匪隔三差五下山,抢走最后一点活命的东西,稍有不从,就是刀砍枪打。
这里,是人间。
但比地狱,更冷,更绝望。
张老栓听着老娘细微的呻吟,听着远处夜枭凄厉的叫声,听着自己肚子里因为饥饿和观音土而产生的、沉闷的绞痛。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窝棚外,望向娄山关那黑黢黢、如同巨兽蹲伏的轮廓。
那里,有火光,有酒肉,有土匪嚣张的笑骂。
这里,有死亡,有寒冷,有无边无际的、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干裂如树皮的脸颊,缓缓滑落,渗入身下肮脏的干草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老天爷啊……”
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像濒死的虫鸣。
“什么时候……才能亮天啊……”
没有回答。
只有呜咽的山风,穿过破败的窝棚,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