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五月三十一日,深夜二十三时。
遵义城。
月光被厚重的硝烟彻底遮蔽。
只有零星炸开的炮火、沿街燃烧的房屋,能勉强照亮这座被围困了整整三天的黔北重镇。
空气滚烫灼人。
硫磺、血腥、尸体腐烂、焦土混合的刺鼻气味,死死裹住了整座城池。
城墙早已不复原貌。
东、西、北三面,被炸开了七八道触目惊心的豁口,最宽处足有数丈。
守军用沙包、砖石、乃至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勉强填充着这些缺口。
可它们依旧在敌军持续不断的炮击和冲锋下,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
城墙上。
守军士兵蜷缩在残破的垛口后,或趴在临时垒起的胸墙下。
他们大多穿着杂色的旧军装,许多人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脸上是烟熏火燎的污黑,和难以掩饰的、濒临极限的疲惫。
枪声零星响起。
更多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沉默。
很多人怀里抱着冰冷的步枪,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可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城墙下的黑暗。
那里,是连绵的火光,是围城中央军的营地,是三天来源源不断扑来的死亡。
遵义城内,临时指挥部。
设在一处被炸塌了半边屋顶的祠堂里。
煤油灯的光芒昏暗摇曳,勉强照亮墙上那张被弹片撕开一角、又被血污浸染的作战地图。
保安旅旅长卢汉,正对着那部时断时续的野战电话嘶吼。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左臂的伤口因为激动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浸透了简陋包扎的布条,顺着手肘滴落在地图上的“遵义”二字,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喂?!喂?!昆明!听到请回话!遵义危急!遵义危急!我们需要增援!需要弹药!!”
听筒里,只有滋啦滋啦的电流噪音。
偶尔夹杂着模糊不清、无法分辨的杂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通往昆明的有线电报线路,两天前就被中央军的侦察机炸断了。无线电,也受到了全频段的强烈干扰。
“操!”
卢汉狠狠将听筒砸在木桌上,木屑飞溅。
一名参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军帽歪斜,脸上沾满了灰土和不知是谁的血,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抑着:
“旅座!不好了!西……西门阵地又被突破了!”
“三团……三团拼得只剩下不到两百号能站着的了!陈团长带着炊事班、马夫、还有轻伤员,都上了城头!用刺刀、工兵铲、甚至石头……才勉强把口子堵上!”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全旅统计过了……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重机枪子弹……只剩最后三条弹链!手榴弹……不到一百箱了!”
“十二挺重机枪,被炸得就剩三挺还能响!弟兄们……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敌军营地换防的号角,和零星的冷枪声。
所有军官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卢汉身上。
那里面有疲惫,有恐惧,有绝望。
但出奇地,没有一个人说出“投降”二字。
他们见过龙啸云的雷霆手段,也领教过他对手下弟兄的“信义”。
战死,家人有靠。
投降,或许能苟活一时,但事后清算,全家遭殃。
更重要的是,一种奇怪的、近乎盲从的信任,支撑着他们——
旅长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卢汉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跟着他死战了三天、早已伤痕累累的部下。
他从他们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份沉默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火辣辣地疼——那是吸入了太多硝烟的缘故。
他猛地直起身,抓起靠在墙边、枪托都已经开裂的汉阳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枪托砸在地上。
“砰!”
沉闷的响声,在祠堂里久久回荡。
“传令下去!”
卢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不容置疑的狠劲。
“全旅所有人!凡是胳膊腿还能动的,都给老子上城头!”
“弹药没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石头!用牙齿!用命堵!”
“人在!城在!”
“旅长说过,一定会来救我们!我们就守到天亮!守到援军来!”
“是!!”
军官们轰然应诺。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们转身,冲出门外,冲进那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夜色,冲向他们各自坚守的、或许已是最后的阵地。
城头上,当这道命令被层层传达下去时。
残存的守军士兵,默默检查着所剩无几的弹药,将刺刀擦得更亮,把身边能找到的石头、碎砖,堆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激昂的口号。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准备与城墙共存亡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