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的返程,比他自己预估的十天之期,足足晚了三天。
这多出来的三天,他都耗在了第四座镇台附近。
飞舟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悬停在数百里之外的黑暗里。
赵辰安就那么站在船头,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道基半成后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过去,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大夫,给一个病入膏肓的巨人反复诊脉。
结果不算好。
那座本就倾斜的镇台,在他取走火种之后,情况恶化得比他想的还要快。
支撑着整座镇台的基座,松动得更厉害了。
如果继续倾斜下去,它可能会在某一天彻底脱离原位。
十三天后,当飞舟在皇城东门的专用渡口平稳降落时,已是黄昏。
赵辰安收起飞舟,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没有去找墨玉卿,而是脚步一转,直接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赵鼎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
他看得极为专注,连赵辰安走到门口都没有察觉。
赵辰安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心里又是满意又是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这小子,真是天生当皇帝的料,比他那个当爹的还像皇帝。
“咳。”他轻轻咳了一声。
赵鼎笔尖一顿,猛地抬起头,看到是赵辰安,脸上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瞬间柔和了下来,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父皇,您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
“嗯,刚到。”
赵辰安点了点头,走到他书案前,没有坐,只是随手拿起一份奏折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语气很是平淡:
“有点事耽搁了,比预计的晚了几天。”
赵鼎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父皇一路辛苦。”
赵辰安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
“我先去闭关,这次出去有点感悟,需要马上消化。”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了御书房,只留下一个行色匆匆的背影。
闭关室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和喧嚣彻底隔绝。
赵辰安没有耽搁,直接在蒲团上坐下,抬手一挥,那枚封着第六团暗橙色火焰的玉盒便出现在面前的石案上。
他打开盒盖。
那团暗橙色的火焰一离开玉盒的束缚,便迅速恢复了它原本的温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表面辐射出肉眼可见的热浪,让整个闭关室的温度都骤然升高。
赵辰安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灵台。
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先用五团火的共振去“呼唤”它,而是直接引动了道基之中,那个已经稳固无比的五方循环。
淡金、幽紫、冷银、深蓝、土黄。
五种截然不同的火意,在他的引导下,同时向着那团抗拒的暗橙色火焰,发出了同源的邀请。
火焰表面的热浪停滞了一瞬,随即,它像是终于确认了家人的气息,不再抗拒,顺着赵辰安大道的牵引,缓缓沉入灵台。
这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要快,但融入道基的瞬间,却比前五次加起来都要剧烈!
轰!
一股强大到近乎实质的热浪,猛地从道基内部爆发开来,顺着他的经脉向着四肢百骸疯狂扩散。
那一瞬间,赵辰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炼丹炉,从内到外,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都在被恐怖的高温灼烧、炙烤。
换做融合第五团火之前,光是这一下,就足以让他的道基当场崩溃。
但现在,不一样了。
就在那股热浪即将失控的瞬间,道基之中,早已归位的那五团火焰同时光芒大放。
淡金色的火焰化作最稳固的基石,死死地钉在核心,镇压住那股暴动的源头。
幽紫色的火膜覆盖在外层,像一张坚韧的大网,将热浪的冲击范围牢牢锁死。
银色的丝线在其中穿梭,不断地引导、分流着那股狂暴的力量。
深蓝色的火意则如清泉般流淌,渗透进每一处被灼伤的角落,迅速地修复、粘合。
而那团最不起眼的土黄色火焰,则散发出一种厚重、沉稳的气息,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将整个道基的结构稳定在原地,任凭内部如何翻江倒海,都岿然不动。
五团火,五种力量,在这一刻不再是简单的循环,而是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防御体系,硬生生地将第六团火带来的冲击,全部消化、吸收。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灼热感也彻底融入道基,不再有丝毫外溢时,赵辰安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火星的白气。
成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再次将心神沉入灵台,仔细观察着道基的变化。
第六个节点,已经形成。
淡金、幽紫、冷银、深蓝、土黄、暗橙。
六团颜色各异的火焰,在他的道基之中,构成了一个无比对称、无比稳固的完美六边形结构。
六种截然不同的火意在这个结构中生生不息地流转,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循环。
就在赵辰安以为这次融合已经结束时,他的心神,忽然被道基最中心那个区域牢牢吸引了过去。
那个由四火交汇催生、又被第五团火激活的,比针尖还细小的混沌光点,那个他之前无法触碰、无法干预的“枢纽”,在第六团火归位的瞬间,发生了一次极其明显的变化。
咔。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轻响,在赵辰安的灵台最深处响起。
那个混沌的光点,它的中心,裂开了一道微弱的缝隙。
那缝隙很小,比发丝还要纤细,但它确实存在。
它就像一扇尘封了万古的门户,在今天,终于被敲开了一条门缝,虽然还看不清门后的景象,但门,确实是开了。
他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分出一丝自己的灵力,试探性地朝着那道裂缝探了过去。
灵力触碰到裂缝的瞬间,没有受到任何排斥,也没有被吸收,那裂缝就像一个安静的锁孔,允许他将钥匙插进去,却又没有下一步的反应,只是安静地保持着打开的状态。
赵辰安没有进一步尝试。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扇门,或许需要剩下的六团火全部归位,才能被真正地推开。
他缓缓收回神念,退出了入定状态。
当他推开闭关室厚重的石门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月光如水,洒满整个院子。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半个月前还只是冒出一些细小的新芽,此刻,那些新芽已经长成了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嫩叶,在清冷的月光下,微微反射着一层朦胧的光。
生机勃勃。
赵辰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感觉连日来的疲惫和心头的烦躁,都在这片安静的月色中被洗刷干净。
一道身影从暗处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是墨玉卿。
她没有看他,目光也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你这次,比前几次都要久。”
“嗯。”
赵辰安应了一声,也看着那满树的新叶,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悦:
“第六团火,比前五团加起来都烈,差点没撑住。”
墨玉卿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但你撑住了。感觉怎么样?”
赵辰安也转过头,看着她清澈如古井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道基半成了。”
他说:“那个枢纽,开始打开了,虽然只是裂开了一道缝。”
墨玉卿安静地看着他,她能从他眼底看到那份如释重负的踏实,和那份难以掩饰的、对未来的期待。
良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和这夜色一样静。
“那说明,方向没问题。”
赵辰安闻言,也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嗯。”
第二天清晨,赵辰安再次走进了闭关室。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没有去点灯,只是在蒲团上坐下。
他没有急着去感应第七座镇台的位置,而是先将心神完全沉入灵台,检查昨晚那场剧变之后,道基最核心的变化。
道基之上,六团颜色各异的火焰已经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六边形结构,六种力量在这个结构中生生不息地流转,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循环,比之前的四方结构和三角结构都要稳固得多。
他的心神直接穿过这个循环,来到了道基的最中心。
那里,那个由四火交汇催生、被第五火激活、又被第六火强行撬开的混沌光点,正静静地悬浮着。
它的中心,那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裂缝,确实存在。
它就像一扇尘封了万古的门户,在昨天,终于被敲开了一条门缝。
虽然还看不清门后的景象,但门,确实是开了。
赵辰安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分出一丝自己的神念,试探性地朝着那道裂缝探了过去。
神念触碰到裂缝的瞬间,没有受到任何排斥,也没有被吸收。
那裂缝就像一个安静的锁孔,允许他将钥匙插进去,却又没有下一步的反应,只是安静地保持着打开的状态,边缘平滑,像是被某种规则固定在了这个开度上。
“看来,光有钥匙还不行,还得有足够的力量去转动它。”赵辰安在心里有了判断。
他不信邪,随即调动了道基中那六团已经归位的火焰。
六种截然不同的火意,在他的引导下,同时向着那道裂缝的方向,施加了一股庞大的压力。
然而,那道裂缝纹丝不动。
既没有扩大,也没有闭合,依旧保持着那副刚刚开启的稳定模样。
“果然。”赵辰安收回了力量。
他明白了,这扇门不是靠蛮力能推开的。
二代宗主是把一整套大道传承拆成了十二份,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这扇门,恐怕需要更多的火种归位,当“钥匙”的数量足够多时,它才会自然而然地开启下一阶段。
现在强行推进,没有任何意义。
想通了这一点,赵辰安便不再纠结于此。
他将心神从道基深处撤出,转而催动那已经无比稳固的六边形循环,将自己的感应,如同潮水般涌向无尽的域外虚空。
这一次,他要找的是第七座镇台。
六团火提供的感应范围,比五团火的时候又扩大了一大截。
他的神念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雷达网,扫过那些熟悉的黑暗和罡风,向着更遥远、更未知的区域覆盖而去。
很快,一个新的光点,在他的神念之网中浮现了出来。
它在域外虚空的西北方向。
那个位置,比他去过的任何一座镇台都要遥远。
而且,在神念的感知中,那座镇台的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稀薄却又无处不在的雾气,让它的具体轮廓和气息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又是新花样。”赵辰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没有让神念在那个方向停留太久,只是记下了大致的坐标,便立刻将感应撤了回来。
域外虚空那地方,多待一秒都可能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是在这种神念远距离探查的时候。
他睁开眼,从储物戒里取出那张已经画得密密麻麻的星图和笔。
他将第七个圆圈,标注在了图纸上。
当代表第七座镇台的圆圈落下时,赵辰安看着图,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十二座镇台排列成的巨大弧线,已经画出了超过一半。
而这第七座镇台的位置,正好就落在这条弧线的末端附近。
再往深处去,就是那片被弧线拱卫着的、他用神念探查过一次就吃了大亏的空白中心区域。
“越往后,就越靠近那个鬼地方了。”
赵辰安收起图纸,心里那份刚刚融合第六团火的喜悦,被一丝凝重所取代。
他推开闭关室的门,走了出去。
已是清晨,阳光正好。
温暖的晨光洒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将青石板晒得暖洋洋的。
那棵老槐树经过一夜的风露,满树指甲盖大小的嫩叶上都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绿得耀眼。
赵辰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感觉连日来积攒的疲惫和心头的烦躁,都在这片安静的晨光中被洗刷干净。
他决定了,三天后出发。
这一次,他没有去找赵鼎,也没有去监察司。
他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墨玉卿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没有捧着玉册,只是在擦拭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青色长剑。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抬起头。
“三天后,我去取第七团火。”赵辰安走到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墨玉卿擦拭长剑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着他:“这么快?”
“嗯。”
赵辰安点了点头:“这次路程比较远,来回可能要半个月以上,甚至更久。我得早做准备。”
墨玉卿说:“那我跟你去。”
赵辰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