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管事,谢氏三千年世家,会怕这个?”
谢安愣了愣。
张怀远继续说,“临山现在穷,什么都没有。但往后呢?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谢氏现在投的钱,铺的路子,交的情分,到那时候,还怕没有回报?”
谢安看着他,咧嘴一笑。
“张大人,您这官,当得太亏了。”
张怀远挑眉。
谢安说,“就您这脑子,若是在陈郡经商,早就是一方豪商了。”
张怀远也笑了。
“谢管事抬举。本官就是一县之才,管好这一亩三分地,就知足了。”
两人相视而笑。
谢安重新拿起那份契约,看着张怀远。
“张大人,那咱们重新谈?”
张怀远点点头。
“重新谈。”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二堂里热闹得很。
杨东里时不时插一句,问的都是契约里的细节,付款周期、违约责任、争议解决、不可抗力。
周济时不时报出一串数字,临山现在的产出、未来的预期、不同销路的利润差。
谢安一一应对,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还要讨价还价。
他身后那个年轻姑娘,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抬眼,目光在王一言身上转一圈,又垂下去。
赵猛坐在最末,听得云里雾里,但眼睛越来越亮。
他只觉得这些当官的,做买卖的,打起嘴仗来,比刀来剑往还精彩。
一个时辰后。
谢安站起身来,对着王一言躬身行礼。
“侯爷,今日叨扰了。谢某回去重新拟一份契约,明日再送来。”
王一言点点头。
谢安又对张怀远几人拱拱手。
“张大人,杨县丞,周老先生,今日领教了。”
张怀远起身还礼,“谢管事慢走。”
谢安转身,带着那姑娘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周济一眼。
“周老先生,谢某有个不情之请。”
周济抬起头。
谢安笑道,“往后谢氏和临山合作,账目往来,能不能由周老先生亲自把关?”
周济摆摆手,“老夫一把老骨头,忙不过来。”
谢安笑道,“忙不过来,就多带几个徒弟。谢某看,您这算账的本事,不传下去,可惜了。”
说完,他跨出门槛,走了。
张怀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向周济。
“周老先生,您方才那一通算,把谢家管事算得哑口无言。厉害。”
周济摇摇头。
“不是老夫厉害,是他们太精。精过头了,反而不实在。”
他看向王一言。
“侯爷,老夫多嘴一句。谢家让的那七成利,看着大方,实则处处是坑。”
王一言点点头。
“辛苦周老了。”
周济拱拱手,没再说话。
杨东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下官后日就要走了,临走前还能帮临山谈成这笔买卖,也对得起自己在临山待的这二十年了。”
张怀远看着他,“杨县丞,登州那边,往后还得多照应着临山。”
杨东里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赵猛终于忍不住开口:
“县尊,那谢家,是真想和咱们合作?”
张怀远看了他一眼。
“真的。三千年世家,不会在这种事上耍花样。”
“那他们图什么?”
张怀远回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王一言。
“图现在,更图以后。谢家那只算盘精,看得比谁都远。”
身后,王一言的声音响起,“那个姑娘,也不简单。”
张怀远回过头。
王一言灰白的眸子“望”着门口的方向。
“她一句话没说,但一直在听。”
张怀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侯爷的意思是……”
王一言没有回答,站起身来,拄着木棍,往外走。
路过周济身边时,忽然停下。
“周老。”
周济抬起头。
“谢家那个管事说得对,您的本事,得传下去。”
周济愣住了。
王一言没有再说,跨出门槛,走了。
堂内只剩下张怀远几人,面面相觑。
赵猛挠挠头,“侯爷这是……”
张怀远摆摆手。
“别问。干活去。”
赵猛“哦”了一声,也跑了。
杨东里和张怀远看着跑远的张猛,相视一笑。
临山城门口。
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颗狰狞的妖兽头颅上。
那脑袋足有磨盘大,被锁链绑在一根木头上,立在城门上方,尽管过了快一个月,头颅依旧栩栩如生,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
一个青年站在城洞外的阴影里,仰着头,望着那颗脑袋已经望了很久了。
他二十出头的模样,身形颀长,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肩上挎着一个布褡,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进城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但都没在意,这个场景在如今的临山城门口每天都在发生。
一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出来,在他旁边停下,也仰头看了看那颗脑袋。
“刚挂上去那几天,天天有人来看。现在少了,也就外地来的人还瞅。”
青年没有回答。
老汉也不在意,挑着担子走了。
青年依旧没有动。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颗脑袋,但瞳孔里映出的,好像不只是那颗脑袋。
他叫沈书。
沈是江南沈氏的沈,书是书卷的书。
江南沈氏,虽不及六鼎世家,却也是传承几百年的豪门,在苏杭一带盘踞了十几代人,族中出过一任尚书,两位封疆大吏。
沈书就是这一代沈氏的嫡子,排行第三,自小锦衣玉食,不知饥饿为何物。
四十三岁那年,天地大劫,他侥幸活了下来。
此后三十三年,他东躲西藏,苟延残喘,见过人间炼狱,也见过人性沦丧。
七十六岁那年,他死在了强者对决的余波下。
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能重来,我一定要变强。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穿着年轻时的衣裳,手上没有老年斑,腰也不驼了。
他愣了好半晌才接受这个事实,他重生了。
重生到自己二十岁那年,天地大劫还没来的时候。
此后一个月,他走遍了记忆中那些关键的地方。
江南沈氏根基在苏州,他便以“游学”为名,把苏州、杭州、湖州这几座城走了一遍。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些后世死在妖兽嘴里的人,此刻还健在。
那些后世被焚毁的楼阁,此刻依旧雕梁画栋。
那些后世成为废墟的街巷,此刻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一切都对得上。
一切都没有变。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直到他来到临山。
沈书抬起头,看着城门上方那颗狰狞的脑袋。
那是地魇兽。
后世书上记载得很清楚,景和二十四年冬,临山封印破,地魇兽出,临山城破,百姓十不存一。
他后来也来过临山,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那时候临山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杂草丛生,白骨累累。
当地人说,当年那妖兽屠城之后,还盘踞了很久,后来被镇魔司和平卢王家的人联手驱赶,但城已经废了,再也没人住。
可眼前这座城……
城门完好,城墙完好,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牵驴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
还有人仰着头看那颗脑袋,嘴里嘀咕着“挂了一个月了,咋还不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