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启动,缓缓驶入城门洞。
车帘未完全放下,苏清芷能清晰看到街景。
行人比预想的少,且大多神色惶惶,偶有交谈飘入车厢:
“听说镇魔司的大人们都被吓得不敢进城……”
“嘘!小声点,公然谈论稽查使,你不要命了……”
“娘,我怕……”有孩童的哭声被迅速捂住。
议论声中,恐惧远多于敬仰,带着对未知力量的惊悸。
苏清芷的手指收紧。
马车在贺先生的引导下,穿过略显清冷的街道,朝着县衙方向行去。
旧校场。
气氛与城中的压抑沉闷截然不同,充斥着粗暴的炽烈。
二十名衙役仅着单衣,汗流浃背,正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坚持着《山岳劲》上卷的“定岳桩”。
空气中弥漫着气血蒸腾的燥热。
王一言立在场地中央。
他面前,是衙役中年纪较轻但心性颇为坚韧的一个小子,名叫李三。
此刻李三面色涨红如血,牙关紧咬,浑身剧烈颤抖,竭力维持着“抱山式”的架子。
王一言的右手食中二指,正点在他后背“灵台穴”上,一股凝练的易筋经真气,正以蛮横的方式,强行贯通他体内第一条经脉,手太阴肺经。
“呃——啊!”
李三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的痛吼,额头青筋暴起,眼珠布满血丝。
他能清晰感觉到一股灼热狂暴的力量在自己脆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原本滞涩之处被硬生生撑开撕裂,又在那股力量的余温下被迅速滋养弥合。
痛苦如同凌迟,却又伴随着破开枷锁,气血顺畅的奇异快感。
其他衙役虽在站桩,眼角余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这边,脸上满是惊惧。
他们知道,稽查使是在用自身的功力,为他们这些根基浅薄者,强行打通经脉关隘,这是天大的机缘,可这过程……
看着李三那扭曲的面容和无法控制的颤抖,每个人都感同身受般打了个寒颤。
阿钰也站在一旁,她没有站桩,而是按照王一言早晨所授的易筋经最基础感应法门,静静调息。
此刻,她感应到李三那边传来的气血波动与吼叫,小脸微微发白,忍不住望向王一言。
她看到王一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灰白的眸子空洞,点出的手指稳定如磐石,李三却面容扭曲,不住的发出痛苦闷哼,场面看着颇为骇人。
苏清芷在贺先生引领下走入校场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她的脚步倏然停住,目光紧紧锁住场中那道旧袄身影。
第一眼,是陌生。
身形比记忆中预想的模样高了太多,气质更是截然不同,那种沉静中透出的压迫感,绝非一般的豪门子弟能有。
尤其是那双灰白无焦的眼眸,空洞得令人心悸。
第二眼,是细微处的熟悉。
眉骨的轮廓,抿唇时的弧度,依稀能看到几分瑾言小时的影子,但这感觉太模糊,混杂在眼前少年那强烈迥异于常人的气场之中,让她不敢确定。
贺先生在一旁,“夫人,那便是少爷。他自称王一言,去年流落至此,目盲失忆。”
苏清芷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抬步向前走去,王瑾瑜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好奇地看着王一言。
场中,李三终于支撑不住,向前软倒被身旁的衙役扶住,脸上交织着痛苦与虚脱。
王一言收回手指,灰白的眸子“望”向脚步声来处。
苏清芷在距离他约一丈处停下。
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对方,也保持了适当的余地。
她目光细细扫过王一言的脸庞、衣着,尤其是那双眼睛,心中酸涩升腾。
这就是她苦寻了十一年的儿子,可如今为何感觉如此遥远?
“阁下便是王一言,王稽查使?妾身苏清芷,乃平卢王氏家主之妻。”
她先以官方口吻客套,目光却未曾离开王一言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反应。
王一言“望”着她,灰白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影像,也无甚情绪波动,王家的主母,这具身体可能的生母。
穿越者的灵魂让他对这个世界都隔着一层,而所谓的血脉亲情,于他而言更是遥远。
他前世父母健在,家庭和睦,岂会因一副躯壳的牵绊,就对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产生孺慕之情?
“是我。”
他声音听不出波澜,“苏夫人远道而来,有事?”
“苏夫人”三个字,客气而疏离,轻轻刺了苏清芷一下。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听闻稽查使少年英杰,于临山斩妖除魔,立下大功。妾身更听闻王稽查使与我王家的渊源。妾身冒昧前来,只想亲眼一见。”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她要确认。
“渊源?”
王一言语气冷淡,“王家认为我肩胛印记是身份证明,然印记可仿,且我记忆全无。苏夫人若仅为此而来,怕是徒劳。”
他直接点明关键,他不信,也不打算轻易认下。
苏清芷心往下沉,少年的冷漠超乎预期。
她能理解这份谨慎,甚至赞赏,但作为母亲,这份被亲生骨肉直视如陌路的感受,依旧锥心。
她上前半步,目光恳切,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情感,“孩子,我知你心存疑虑,这合情合理。十一年前你失踪时,才满三岁,这些年定然吃了许多苦。我只想看看你,确认你是否安好。你可愿让为……让我近些看看你?”
她本想用“为娘”二字,但看着王一言平静的眼神,终究改口。
王一言沉默了。
他能感知到对方情绪里透出的真诚,那浓烈的关切做不得假。
但这份情感是针对“王瑜言”的,不是针对他“王一言”的,他只是个占据了这躯壳的异世孤魂。
这份沉重的母爱,他无法承接,也不愿承接。
他的沉默和周身散发出的冷硬,让苏清芷眼中的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蒙上一层水光。
她强忍着没有落泪,也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那样深深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