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在冥河的水面上轻轻晃动,像一片随波的浮木。
林江月闭着眼,后背贴着粗糙的棺底,感受着水流的牵引。
黑暗中,无寐的声音平稳地传来:
“灵魂会经过摆渡,走入轮回大殿,便获得重生。”
“这个重生之人,灵魂上带着一个标记,像一根线,牵着他从这一世连接到最初的那一世。
无论轮回多少次,这个锚点都不会消失。
掌控了锚点的人,便能找到他所有的前世。”
林江月的眉头微微蹙起。
朝着无寐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他就像一棵树,树是他,果子也是他?”
话音刚落,无寐还未来得及回答。
棺材外,一阵激烈的搅水声忽然炸开。
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面下翻腾。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嘶吼,另一个方向传来更为尖锐的鸣叫。
像是两只妖兽正在争夺什么猎物。
“这畜生先咬到的!”
“咬到不算,吞下去才算!”
两声不同的兽吼交织在一起,随后是牙齿撞击硬物的咔嚓声。
棺材被涌浪推得偏离了方向,微微倾斜,又缓缓回正。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
水声渐渐远去,打斗声沉入河底,只剩下余波消退后的细微波澜。
无寐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平静如初:“一棵树终其一生只结一颗种子。
老树枯败,新树落地,便是重生。
树是他,种子也是他。”
过了半晌,她开口道:“那棵树知道自己结出的种子落在何处吗?”
“大多数重生之人并不知道。”无寐的回答简短,“而我们要救的这个人,他一定会知道。”
林江月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动。
“糟了,有一个巨物朝我们这里涌来!”
无寐眉心发出一点光亮,片刻之后他脸色发白,心跳陡然升快。
棺材外突然安静了。
林江月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以及身旁无寐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然后棺材猛地一震。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撞上来,棺材被整个顶出了水面,又重重落下。
不等林江月反应过来,棺材再次被向上掀起,这一回没有落下,它被什么东西衔住了。
林江月神识扫过四周。
“什么东西——那是——”
“走!快走!”
两声短促的呼喊之后,水花声迅速远去。
之前那两只争斗的妖兽,放弃了快到嘴的猎物,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水流的激荡。
一种湿漉漉的、带着黏液的触感包裹住了棺材的外部,紧跟着是一阵天旋地转。
四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比棺材内原本的黑暗更浓、更稠。
林江月的双手死死扣住棺材内壁的木板。
她能听到棺材外部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吞咽。
棺材在狭窄的通道中滑行,木板与肉壁摩擦,发出湿黏的声响。
黑暗中,林江月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偏过头,朝着无寐的方向低声问:“方才那是什么?”
没有回答。
但在这片死寂中,她听到了其他声音。
左边,一种低沉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木板。
右边,某种金属刮擦棺盖的声响,尖细而持续。
更远处,传来了模糊的说话声。
“离岸落鲸,远古神兽。没想到居然被我们遇到了。”
“它是什么来头?难道……”
“正如霍兄所料,每三百年它便会游出水面,正巧被我们赶上了。”
“好好好!”
……
这头巨兽的腹中,不止他们这一口棺材。
棺材持续的滑动终于停止,像是落入了一处宽敞的空腔之中。
几声响动之后,周围逐渐安静下来。棺材的晃动彻底停止,稳稳地停住。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最终在林江月的棺材外停下。
她屏住呼吸,听到无寐在黑暗中极轻地说了一声:“跳棺。”
话音未落,他率先推开了棺材盖。
一道微弱的幽绿色光芒从缝隙中挤进来,照亮了他半张面孔。
林江月翻身跃出,落在了一处柔软潮湿的地面上。
她迅速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巨大生物的胃囊内部,四壁是灰红色的肉膜,不断蠕动着,分泌出黏稠的液体。
周围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数十口棺材,有的棺盖紧闭,有的已经打开。
胃囊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大。
并随着巨兽的呼吸缓慢地收缩、舒张,像一座活着的洞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气混着腐烂的味道,不算浓烈。
从各口棺材中爬出来的人逐渐聚拢。
大家都在打量周围的环境和彼此。
有人蹲下身检查脚下的肉壁,有人伸手去触碰旁边的棺材板。
一个背着长刀的黑衣修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身量不高,肩背却很宽,黑色劲装被肌肉撑得绷紧。
扫了众人一眼,开口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诸位,我们现在处在神兽‘离岸落鲸’的肚中。这东西平时沉在冥河底部,偶尔上浮换气。想出去只有等它再次出水,没有别的办法。”
无寐没有多说什么,袖袍一挥将那口棺材收入怀中。
又与林江月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过彼此的想法:此地不宜久留,尽快找到离开的路。
林江月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炼气期、筑基初期,大部分人的修为都不算高。
而像他们这样一人一兽结伴而行的也有不少。
她看到左侧一个灰袍修士肩上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貂。
右前方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身后,趴着一只形似蜥蜴的黑色妖兽,尾巴尖上带着暗红色的倒刺。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抬脚向更深处的通道走去,三个人影拦在了她身前。
领头的是个瘦高的男修,面上带着笑,身后站着两个同样装束的同伴,一胖一瘦,目光在林江月和无寐之间来回扫视。
“二位道友请留步。”瘦高男修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这离岸落鲸腹中凶险难测,我们几个修为低微,想与二位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不知二位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