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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故人辞世

    人生,真是有趣。

    有人有求而不得,有人却插柳成阴。

    “摸不透的人生啊!”

    “或许是机缘未到吧!”

    不过没事。

    沈渐在外面。

    剑神在里面。

    滴水穿石,总有顽石开口日。

    沈渐摇着头,走出诏狱。

    此时已快到了休息时间,诏狱门前一片空旷。两位执勤的校尉也乐得清净,正眯着眼养神呢。

    听见动静,老远就看见沈渐挂着腰牌,像个闲汉,左瞧瞧、右看看的往外走。有位年轻校尉见状,就要上前喝问。

    没等他张嘴,年长的就一个箭步跨出去,拱手道:

    “沈爷,您出来了?”

    “昂。”

    沈渐瞧了眼对方,觉得面熟,却又不认识。

    却也正常。

    镇抚司人来人往,总有打过照面,却不知姓名的同僚。

    等沈渐走远了,年轻的校尉才问道:“哥,刚才那是哪位,你怎能随便放对方走了呢,若是诏狱出乱子,咱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也不认识他,但听说他背景很厚,资历横跨三朝,不是我们这些冷板凳校尉能得罪的起人。”

    年长的摇摇头,提点道:

    “你刚来不知道规矩没关系,但你得记住这张脸,以后见了直接喊爷。他干什么,你都当做没看见。”

    诏狱外的校尉眼见沈渐走远了,才开口说的话。

    但以沈渐的耳力,却是听的清清楚楚。

    自窦云掌权后,当初的校尉们都想从他这托关系,想借此一步登天。故而近几年,他来镇抚司的次数越来越少。

    就连鲁通,也在三个月前退了。

    司狱一职尚还空缺,至今不知道谁来接替。

    ……

    又是两年过去。

    这日,沈渐路过诏狱,顺手敲了敲栅栏:“你自个传功,不亲自教授,让阿土跑过来问我作甚?”

    昨夜,阿土忽然跑到小院,请教他剑招的问题。

    这几年沈渐虽然一直修炼《洗髓经》,但同时也翻阅了演武司诸多秘笈,以谋早日踏入罡劲,自然能确认此剑招不属于其中任何一部。

    阿土从哪得到的剑招,自是显而易见。

    “你从我这得了这么多江湖秘闻,替我教导一下弟子又如何?”

    顾忘川靠着墙,得意笑道:“整个镇抚司实力比你高的,也挑不出一掌之数,没人比你更合适。”

    谁能想到,在诏狱里打了半辈子的杂的锦衣校尉,居然是一流的丹劲强者,竟然还是指挥使的大哥。

    早知朝廷这般厉害,他打死也不和剑圣在奉天殿上约战。

    反正自己已被废掉,更走不出诏狱,索性挑了个老实人传了自己这身功夫。

    至于这位校尉,一开始他还怀疑对方觊觎自己这身功夫,后来才知道对方所求更高,居然一直探索见神为仙之路。

    “阿土的确是个好孩子,教导他不过只是举手之劳。但你是不是该拿点报酬出来?”

    沈渐哑然失笑。

    果真是半步见神,当初被打的半死不活,被关押了这么多年,竟然逐渐恢复了精气,还有力气与自己斗嘴。

    顾忘川故作高深道:“不可想,不可度。”

    “谜语人都该死。”

    沈渐调侃道:“你们这些天才,各个自视甚高,瞧不起我们普通人。”

    顾忘川属于天人之姿,十二岁拿剑后便未尝一败,二十一岁入宗师,后来苦修十年未有建树。

    沈渐听说对方游历江湖十二年,闯下剑神名号,一直在搜寻踏入见神之法。

    “堂堂一流高手,说自己是普通人也是罕见。并非我不愿说,而是你这厮资质不高,连宗师都不是,知道此事后反而会绝望。”

    顾忘川长叹一声,满脸不解:

    “我搞不懂一个中人之姿,靠着大还丹才踏入丹劲的校尉,为何非得觊觎见神之境。这是你能踏入的领域么?”

    “万一哪天,我就入了宗师呢?”

    沈渐说的认真,但顾忘川只觉得他在开玩笑,摇头道:“那就等你入了宗师后,我再告诉你吧……”

    “真的?”

    沈渐大喜。

    这时。

    阿土匆匆进来,大声的喊道:

    “沈爷,大事不好了,王勋他快不行了……”

    !?

    当沈渐赶至当值偏殿时,却见地上躺着十数具尸首,皆被蒙上白布。

    王勋已经不成人样,胸前塌陷,双眸被挖,双耳被割。

    按照以往惯例,锦衣卫逮捕悍匪,对方拼死中只是搏命反杀。但这般情况不同,这分明是一场充满报复意味的虐杀!

    果然。

    有锦衣卫的描述,证实了他的猜测:

    “情报有误,‘千刀鬼手’有化劲修为,总旗大人为了掩护我们逃走,自己留下来断后……等我们带人赶去时,他已经这样了……”

    沈渐深吸一口气,握住王勋已经被砍断的五指的右手。

    “爹……”

    本欲垂死的王勋,感觉到手心的温热,忽然挣扎起来,痛苦的脸上挤出笑容:“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

    “这些年我真的太累了,我想要睡一会。”

    沈渐心头一沉,隐隐作痛。

    这孩子啊!

    他一生都在背负着父亲的期望,甚至从来没有为自己活一天。

    “勋儿!”

    话音落下,门外传出一声嚎哭。

    沈渐转头望去,就见到苍苍白发的王闻,跪在门口嚎啕大哭,他看着沈渐:

    “沈哥,我就只有这一个独子,是千刀鬼手杀了他,求您替勋儿报仇。他毕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锦衣卫会通缉千刀鬼手,勋儿自然不会白死。”

    沈渐说罢,放下王勋已经失温的右手,转眸看向王闻,平静的脸上现出怒容:

    “勋儿不止是死在千刀鬼手的手中,他也是被你给逼死的,是你一直欲壑难填!他升上总旗你仍不满意,还要让他做百户,做千户……”

    “这些年你的确风光了,也为你争了一口气。可是你忘了,他只有下等资质!”

    沈渐恨意难消。

    欲壑难填!

    这是把亲生儿子当做了工具!

    王闻神情凝固,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

    时间快速流逝。

    又是数个春秋,已至永天十八年,有消息传出朝廷欲建立东厂。

    司礼监秉笔太监为东厂提督。

    这一年,沈渐四十九。

    窦府。

    窦云跪在地上,望着床上的父亲,满眼泪痕。

    数年前窦旭便身体欠恙,谁料到一场普通的风寒,竟引发了早年积累的暗伤,短短一年之间,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已是药石难医。

    “云儿,你退下,我有话要和你沈哥说。”

    窦旭卧在床上,屏退众人的屋中待到只剩下沈渐时,他枯槁的面色已渐渐变得红润,正是回光返照:

    “贤侄,你一生谨小慎微,日子虽然平淡却也过得安稳。如今我大限将至,但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云儿……”

    沈渐连忙应承:“窦叔,我知道,我会照顾好云弟。”

    “你且听我说完。”

    听闻此言,窦旭却是抓住沈渐的手:

    “云儿太过争强好胜,在江湖上他已是一手遮天,我在世时他尚且能听一言,我若撒手归去,也不知他会做出何事。”

    沈渐沉默,心中已猜出后文。

    果然,只听窦旭道:

    “你我在镇抚司共事十数年,共同经历过锦衣卫辉煌和落败。他如今树大招风,朝廷不但忌惮他,更设东厂牵他,不出十年,必有灭门之祸。”

    “你早日离开镇抚司,避免被他牵连,越快越好!”

    沈渐一愣,良久后道:

    “侄儿知道了。”

    说罢,窦旭似乎再无遗憾,缓缓闭上双目,再无声息。

    ……

    又是数日,在沈渐和窦云的安排下,窦旭的丧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二人的同僚、下属、朋友,接连前来吊唁。

    庙堂大员,江湖宗门,无一不敢缺。

    直至窦旭下葬后,方才停止。

    是夜。

    灵堂内,沈渐走进来,奉了三炷香。

    跪在灵牌面前的窦云忽然抬起头道:

    “大哥,你真的要走吗?”

    “待我踏入罡劲后,就会离开。”

    沈渐也没有否认,对方已经到了半步见神,自然能听见窦旭和他说的话:

    “到时候与青薇找一处山清水秀的位置潜修,度过余生,有生之年再尝试一下能否踏入见神之列。”

    “果然符合大哥的风格。”窦云早有所料,他转头看来,“大哥,在你临走前,能不能再给我一句揭语?”

    “急流勇退!”沈渐沉声道。

    窦云面有异色。

    权势、实力、财富,一一在脑海中划过。

    如今,自己不但位极人臣,江湖上更一手遮天。

    又如何能舍弃这些?

    闭目片刻,他长叹一声道:

    “你说的我都懂,但我放不下。如果重来一世,我定要像你这般安稳。大哥,难道你就没有放不下的东西吗?”

    沈渐点头,“有,故而我才一直谨小慎微。”

    窦云不由得沉默了。

    沈渐见此,对着灵位拜了三拜,刚刚跨出灵堂,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大哥!今后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你此生视权势为粪土,所图之物必然是仙路。若有朝一日寻仙无望,你可去大内的‘奉仙楼’。”

    原来,它叫做奉仙楼么?

    沈渐脚步微微一顿,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座在大火之中的九层玲珑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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