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国。
城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再也不复过去的繁华。
军士们在城墙上来回的巡视,无论是底层军士,还是将领,皆是眉头紧皱,面色愁苦,大王远在渤海,被羊慎之所围困,而晋人和刘曜的威胁却越来越近,时不时就有快骑前来,向他们求援。
军士们都被弄得心神不宁,没有人来主持大局。
城楼之上,有一行人正在激烈的争论,甚至达到了互相推搡,要动刀剑的地步。
程遐脸色通红,站在最前头,听着从自己後方传来的争吵声,沉默不语。
石勒出征的时候,让程遐留守,让徐光随行。
而其余诸多大将,则是被分别安排在了各个不同的战场,襄国这里,就是程遐以尚书令的身份来做主。
当初石勒让程遐留守的时候,大概怎麽都没想到,连自己的都城都会受到敌人的直接武力威胁。
这直接导致最为重要的都城,此刻竟没有一个能压制诸军士的大将来坐镇。
十八骑没一个在都城的,而小将是不足以服众的,至於程遐,他根本不懂军士,跟襄国的军官们也闹得很僵,关系不好。
「够了!!」
程遐转过身去,看向争吵的军官和那些文臣们。
文臣们看到他开了口,便低下了头,可那些军官们却不是很在意他,皆是冷冷的盯着他,感觉随时都要发动一场兵变。
程遐看到他们的脸色,也收起了些怒火,他平静的说道:「支将军他们还在邺城抗击贼人,至於刘曜,亦是被挡在了沁水以外,尔等不必担忧。」
「那各地的叛贼呢?!」
「河间等地的反贼都已经开始攻打城池了!难道我们还能视若无睹?」
几个军官说着,再次提出了建议,「当下之计,还是派人迎接中山公为好!中山公的军队正在幽州附近平定叛乱,只要能让他回到襄国,主持大局,则军心稳定,百姓再无顾虑。」
「大胆!没有大王的命令,谁敢迎外军入城?!」
「中山公乃是宗室,所领军队亦是中军精锐,怎麽能说是外军?!」
双方再次开始了争吵,程遐根本压不住这些人。
交涉无果,程遐很快就怒气冲冲的离开了城楼,那一群汉人文士皆是跟在他的身後,众人皆有怒色。
「这都是石虎的计谋!!」
「石虎给这些人写了书信,当下大王那边的情况不明,这厮不敢直接杀进都城,就想利用城内这些人,利用尚书台给他下达进城的诏令,而後控制三台,再行叛逆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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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有陶侃,後有石虎,为之奈何?!」
程遐没有回答,跟着众人就这麽一路返回了自己的府邸,回到府後,他让军士们看好各处大门,带着众人在堂内商谈应对之法。
石虎违抗诏令,私自撤兵!
石勒给石虎的命令乃是攻略辽地,可石虎却公然违抗诏令,擅自退兵,先斩後奏,这在国内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而现在,他派人去联络城内的那些小军官们,企图通过他们来远程操控三台,以三台的诏令直接调自己进城....甚至,他可能想来一场平叛的戏码!!
程遐越想越是胆寒。
他在城内没多少兵力,朝堂大臣倒是都站在他这边,可这没用啊,汉人大臣与胡人之间的矛盾,从张宾那会就开始积累,期间经过羊慎之的添油加醋,已经到了几乎不可挽回的地步,双方对彼此都抱有极大的成见。
程遐即便有意改变,也不可能让这些军官们站在自己这边来反抗石虎。
「当下只有大王能压得住他...我们可以再次派人告知大王,让大王下达诏令,治石虎之罪,让他待在幽州,不得返回....」
有大臣提出了自己的建议,「石虎这次贸然撤离,已暴露其本性,大王不可能再信任他,只要让大王下令,城内必定无恙。」
「不。」
程遐盯着他,双眼通红,「绝对不能治石虎之罪!」
「一旦下令将他治罪,他会立刻宣布,大王病重,吾等矫诏以谋宗室...到时候,他就会领着北地的外军,杀进襄国,再攻渤海...」
程遐这番话,顿时引得众人惶恐,「大王还在,他怎麽敢这麽做...令君是不是有些过於担忧了...」
「他是个什麽样的人,你们还不清楚吗?」
「他既然敢派人联络城内这些羯人,那他就是已经做好了叛乱的准备!」
「石虎这个人,穷凶极恶,什麽都能做得出来。」
众人听了,更加不安。
他们面面相觑,竟是拿不出一个办法。
程遐看向众人,「我最担心的,还是世子的安危,石虎要是进了城,世子必受其害...到那个时候,我们要怎麽办呢?」
众人皆不言语。
程遐连着询问了几次,也没有人能给他出个像样的办法。
程遐几乎绝望。
「难道我们就要在这里等死不成??」
「石虎的军队距离我们越来越近,城内这些人蠢蠢欲动,他们一定会打开城门迎接石虎,倘若我们不允,可能就是刀剑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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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程遐的质问,一文士忽然低头。
「在此处无计可施,撤离如何?」
程遐大怒,他盯着这人,「你这是什麽意思?要我抛弃外甥,独自逃走吗?!这不是更给了石虎进城的机会吗?!」
「到时候,我们就成了弃城逃离的罪人,各地的兵马只怕要抓了我们送给石虎!」
「这如何能行?」
那人被训斥了一顿,也就不敢说话。
又一人幽幽的说道:「大王病重,世子忧心忡忡,十分想念,故而前往渤海,去见大王....如此可行吗?」
程遐稍稍收起了怒气,「名义上说得过去,但是,沿路多盗贼,从襄国往渤海,中间的几个郡,都是那些国人主事,他们都可能对我们不利...况且,一旦我们弃城,襄国之内,必定大乱...」
一大群投奔了石勒的汉人大臣们就这麽呆呆的坐在堂内。
此刻,他们心里竟也出现了些悔意。
羯赵政权,已是摇摇欲坠,主力大军崩溃,外军独大,危机重重,在失去了河水沿岸地区之後,整个羯赵政权的粮草,只能依靠冀州那三个郡来提供,而他们的军队数量却很庞大,那些羯胡当然意识不到这代表了什麽。
但是这些汉人士大夫却看的明明白白。
先前羯赵能连续的用兵,是因为地区富裕,粮草充足,可现在,地方上被折腾的不成模样,重要产粮区大大缩水,往後,他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直到完全崩盘。
军队实力肯定也会大受影响。
对比之下,刘曜那边更是不堪,他那产粮区都被彻底打烂了,出征时面临有兵无粮的困境,压根不敢远征。
只有晋国这边,日子是蒸蒸日上。
从最初的江左三郡粮区,渐渐有了两淮大粮仓,而後又开始发展青,兖,豫等地,这些地区,各个都是大粮仓,还有那荆州,发展的也极为不错,三方的实力差距在这一战之後会进一步扩大。
众人舔了舔嘴唇,有几个人,眼里已经有了异色。
他们能为了活命投奔石勒,那也能为了活命去背叛石勒。
何况,石勒这段时日里对他们很不好,还用钓鱼的方式来抓捕大族,河间的邢氏就遭受了他们的毒手。
「令君...」
其中一士人开了口,他看起来有些激动,整个人都在哆嗦,「大王病重,不知安危,石虎又有谋反的想法...况且,此番大败,局势已经彻底败坏,没了希望...我听闻,羊公以仁为本,向来很重视大族,前不久,河间邢氏事发。」
「博陵崔家的壮丁连夜逃走,跑到了对岸...听闻都得到了极大的照顾,他们家的小子还被羊公举荐为郎....」
程遐暴怒,他猛地起身,从墙上取出了利剑,就要砍杀了那文士,其余众人赶忙挡在他们中间,为他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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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等是想造反吗?!」
程遐怒发冲冠,他大声训斥道:「做人岂能不知忠义?」
「大王对我们不薄,如今落难,尔等却想要去投奔羊慎之?谁要是敢再提这件事,我诛其族!!」
听着程遐的怒吼,众人皆称不敢。
愤怒的程遐赶走了这帮人,他们唯唯诺诺的走出府邸,刚出去不久,他们就收起了那怯弱,将不满几乎写在了脸上。
「诸位...再怎麽说,我们也都是汉人,岂能忘了根本?」
「原先石勒势大,我们迫不得已,暂时屈膝,只是为了等待一个匡扶社稷的机会,如今机会到来,我们怎麽能不动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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