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之闻君负伤困守,昼夜难安,心甚叹之。」
「昔日,君坐拥河北之众,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席卷天下,屠戮四方,无人能挡,天下群雄,敬而远之,仁人君子,多不安宁。」
「今君困守南皮,伤势甚重,只以流食,各地动乱四起,粮道短缺,麾下虎狼之将,不从号令,擅自而动,君长子早逝,次子年少而不经世事,君若病故,谁人可代替之?」
「今青州易主,冀州门户大开,粮草尽毁,辽地无功,河西全失,都城危在旦夕,君得意时,屠戮甚重,今失意,天下欲生擒君者何其多也!」
「以在下之见,君不如效仿贤人,裸身负荆,出城请罪,在下愿为君美言,赦酷烈之刑,以留全屍....」
徐光站在一旁,哆哆嗦嗦的念着手里的书信。
石勒躺在一旁,喘着气,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呻吟。
他疼的直哆嗦,眼里甚至冒出泪水,怎麽都止不住。
徐光念完之後,站在一旁,不敢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石勒的情况稍稍好转,他让徐光扶着自己坐起来,石勒坐在床榻上,眼中彻底失去了光泽。
过了会,他方才问道:「就只说了这些?」
「大王就不该听,这分明就是羊慎之诚心要激怒大王,企图让大王的病情加重。」
石勒幽幽的看向他,「你没发现吗?」
「什麽?」
「想激怒我。」
「他为什麽想激怒我?」
「自然是...」
「他怎麽知道我不能动怒?他怎麽知道我的病情?」
徐光抿了抿嘴,这段时日里,大王的性格出现了些变化,疑神疑鬼的,有些时候,自己还看到他自言自语,像是跟什麽人争吵,着实吓人。
徐光解释道:「重伤之後,大多都不能动怒,需安心静养...」
「不,羊慎之是很明确的知道我的病状,他甚至知道我只能吃流食,他知道河西的情况,知道辽地的情况...他知道的比我知道的还要多...徐光,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东西?你是跟羊慎之说好了吗?」
石勒忽看向徐光,眼神凶狠异常。
徐光被吓得毛骨悚然,他急忙跪下来,「大王!!臣绝没有二心,臣对大王忠心耿耿....」
石勒盯着他看了许久,而後轻呼一口气。
「往後勿要隐瞒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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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
「你去将大和尚叫进来。」
「喏!」
徐光已经是完全不敢表达自己的看法了,只是按着石勒的吩咐来办,而石勒口中的大和尚,是专指一人,那人便是在天下享有极大名誉的僧人,佛图澄。
佛图澄原先是在河间的一处寺庙里讲法,为了安抚军心,石勒临时将他以及他的弟子们叫来,行法事,帮着驱逐不祥之气,安抚军士。
石勒麾下的军士们也都很敬佩这位高僧。
石勒如此等了许久,终於有军士进来禀告,说是大和尚已经到来。
很快,年迈的佛图澄领着几个弟子,出现在了石勒的面前,佛图澄是西域人,相貌跟中原人大有不同,他的眉毛很长,体型偏瘦,可看起来却有些慈祥。
「大王。」
佛图澄行了个僧礼。
这些胡人许多都信佛,尤其是羯人,石勒也朝着他点了头,让他们坐在自己的两侧。
佛图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大和尚。
石勒在许多事情上,都会询问他的看法,他跟国内的将领们,谋臣们,相处的都很好,无论是羯人,还是汉人,都对他颇为敬重,在某些方面,他能够影响整个羯赵集团的决策。
石勒忽开口问道:「我这伤势,是报应吗?」
「这是果,却不是报应。」
「什麽意思?」
「有因必有果,大王受伤,是因为大王自己的决策....」
「那不还是报应吗?」
石勒再次问道:「有什麽办法能缓解我的痛苦?我这病症发作的时候,痛不欲生....实在是坚持不住。」
「我并非是医,不知怎麽治病疗伤,但是,我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帮助大王忘却痛苦。」
「哦?怎麽忘却?」
「大王理当静心,不去想俗务,不去想军政,跟随我一同修心,让自己平静....」
他只是开了个头,石勒便打断了他,「安心休养,这跟那些医师们所说的有什麽区别?」
佛图澄笑了笑,「还是有区别的,医师们对天下大势还是不太熟悉的。」
「大和尚有什麽要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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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东马岭之後,羊慎之迟迟没有进军,只是叫骂,足可见,此人亦是伤亡惨重,无法进攻,既如此,大王先不要理会他,先安顿国内的事情。」
「国内出现动乱,一是因为徭役,二是因为税赋,三是因为先前诸多苛刻的条令。」
「大王先中断各地徭役,不再筑城修路,让各处的民夫们即刻返回家乡,再取缔那些新增的杂赋,严禁官吏们强征,最後,便是废除先前关於告发,连坐相关的诸多条令。」
「此三策之後,国内的骚动必有缓和,粮道通畅,大王不必再为国事担忧,能安心调度军队。」
「刘曜国内有叛贼,听闻没有带太多的兵力,因此关键还是在陶侃的身上,大王可以挑选一个心腹宗室,带领大军,逼迫陶侃,我料陶侃绝不敢轻易猛攻邺城,羊慎之这边没有进攻,他是不能独自进攻的,必会撤离。」
「陶侃要是撤离,刘曜亦不会久留。」
「如此一来,大王就再也不必为什麽政务军事而担忧,可以安心休养。」
一时之急,石勒都有些分不清这大和尚是收了谁的好处,在为谁说话,他口中那个靠谱的宗室大将,难道是指石虎?让自己把政务交出去,是要交给程遐和徐光吗?罢免那些条令,是地方的大族让他这麽说的吗?
石勒盯着大和尚,「说起来,我正好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不知大王还想询问什麽事?」
「你们来到这里还没有几天,羊慎之就忽然得知了我的病情,得知了军中的许多情况,写来书信,试图激怒我,想害死我。」
「你是收了羊慎之的什麽好处吗?」
佛图澄一点都不害怕,他笑着说道:「我与那羊慎之素不相识,也不曾受过他什麽好处。」
「那你提出那三策,是要为谁谋利?」
「一来,是帮助大王脱离苦海,二来,也是想帮一帮各地的百姓,百姓们遭受了许多的困难,徭役不断,杂赋极多,律法苛刻。」
在石勒麾下的众人里,佛图澄大概是劝谏他最多次的人了,佛图澄多次劝说石勒放弃屠杀,庇护百姓,行仁义之政,还曾帮过不少人,正因为如此,像张宾这样的汉人士大夫才会那麽尊重他。
「就怕那羊慎之不肯撤离....」
「倘若大王应允,我可以出城去找羊慎之。」
石勒忽然警觉,他盯着佛图澄,「你想叛逃?!」
「大王,我想找他说和,劝他退兵...无论事情成与不成,我都一定会回来。」
「你为什麽想这麽做?」
「只为了能少些杀孽。」
佛图澄再次行了个标准的佛礼。
佛图澄如此坦然的模样,让石勒平静下来,他伸出手,颤抖着碰了下自己的脸,他的声音更加的低沉,「大和尚...我最近像是迷了心智,总是压不住自己的怒火,总是心生猜忌...你勿要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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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若是寻常之人,遭此苦难,只怕是难有求生之念,大王非常人也,也必得庇佑,逢凶化吉。」
「你去吧,那羊慎之肯定不会为难你一个和尚,如果能说服他议和退兵,那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大和尚就帮我多看看他的营地,看看有没有什麽破绽,退敌之策...若是事情能成,我必有封赏。」
「我定全力而为。」
石勒便让人赏赐了佛图澄一件衣裳,让人送他离开。
走出这里的时候,佛图澄脸上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平静,愁眉苦脸,甚是悲痛。
他身边的几个弟子对视了几眼,有人低声说道:「当初大王不肯听从师傅的话,肆意杀戮,方才有了今日之果,师傅不必为他悲痛。」
「我不是在为他悲痛...我是在为百姓悲痛。」
佛图澄低声说道:「倘若大王不在了,你们觉得会是谁来继承这个位置呢?」
那几个和尚顿时闭上了嘴。
佛图澄只是摇着头,「大王虽然残忍,可并不滥杀,杀人是为了达到目的,可那个人,倘若让他主事河北...我实在不知能造成多少杀戮...只怕是血流成河....」
「都准备一下...与我去见羊慎之。」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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