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协还真的不能这麽快倒下。
周已经被废,就算皇帝想再次启用,没个一两年是不太可能的,而刁协若是再倒下,刘隗加戴渊的这对组合,堪称是灾难。
刘隗脾气刚烈,对门阀倒是能重拳出击,有些类似自己二伯父,但是,他太粗糙了,想法粗糙,手段粗糙,论做事的能力,他还不如刁协呢。
至於戴渊,不只是在名望上不如周,在道德操守等方面也差了些,立场更加复杂,一旦遇到南北矛盾,就很可能放弃如今的立场,改投门庭。
这两人要是取代刁协加周的组合,执掌尚书台.....江左大乱,那是指日可待。
而且,羊慎之也需要有这麽一股反抗门阀的皇权遗留势力,若是他们完全溃败,彻底由门阀执政,不说对大事的阻碍程度,反正肯定是不能像现在这样火中取栗,通过多重势力的矛盾来步步高升。
出於诸多考量,羊慎之都得拉刁协一把,他可以大残,但还不能直接死掉。
何况,朝廷一直都想用戴渊这货去北边接替祖公等人,与其让这厮到北边去祸害义军,倒不如让他留在建康祸害门阀。
只是,面对羊慎之如此诚恳,如此厚道的提议,刁协的眼里却满是防备。
他不相信羊慎之能是什麽好意,专门来给他排忧解难。
羊慎之提出戴渊的名字时,刁协只想到他会是羊慎之的下一个目标,是下一个受害者。
羊慎之也不理会刁协那警惕的模样,他开始在衣袖里摸索了起来,刁协忍不住问道:「你要做什麽?!」
羊慎之拿出了一份文书,放在了刁协面前。
「令君,这是吏部之提议,朝廷治国,首在取才,在我看来,今取才之制,多有不明...应当改正!
那一刻,刁协目瞪口呆。
是我听错了吗??
这家夥是在抨击中正取士??难道,他跟周一样..
刁协不可置信的拿起了羊慎之的文书,带着些激动,擡头看了起来。
「中原丧乱,衣冠南渡,人心浮动,唯崇重世族,能固邦本,使高门知所凭依,乐为朝廷所用,则天下大治:三世有二品者,子弟起家乡品不可低三品。凡五世有二品者,子弟起家乡品定为二品...」
下一刻,刁协脸色通红,几乎要将手里的文书丢到羊慎之的脸上。
当羊慎之义正言辞的说起什麽取士之法有问题的时候,刁协一度天真的以为连这家夥都看不惯高门备受优待,寒门毫无出路,是想要革新中正,为国为民,结果打开一看,合着你说有问题,是你他妈的是觉得高门子弟的优待太少了是吧??
羊慎之这是要门阀继承的惯例用律法直接定下来...刁协气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羊慎之又说道:「令君且勿要急躁,继续往下看。」
刁协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怒火,继续看了下去,又见羊慎之写道:今任官之法,亦有缺漏,清显之职,竟有下品担任,使真贤人无有门路,请定: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秘书郎、着作郎等清显之职,唯二品乡品者得任...下品不可。」
刁协终於笑了起来。
他咬牙切齿的看向面前的羊慎之。
「不愧是高门子弟,不愧是天下名士,今天刚刚上任,就拿出了如此为国为民」的提议,要治理天下,难怪外头的名士们都如此推崇,泰山羊子谨,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羊慎之这真是装都不装了,先是要以律法来定下乡品继承制,而後又要直接锁死上升通道,清官只给二品以上出身的人来做...好一个门阀代理人,好一个王导的继承者!
等这家夥正式上台,接替王导,刁协都不敢想像这个天下会变成什麽模样...若是天下能撑到那个时候的话。
羊慎之却面不改色。
这第一个继承法,那是早已约定好的惯例,哪怕没有律法条文,也不能改变,既然不能改变,索性就提出来,先表明自己大门阀的立场,让大门阀不反对吏部的革新之事。
而後就是清官」的问题了,将这些负责胡说八道,不参与治政的清官」官职高高架起来,丢给那些高品级的人去啃,这样一来,他就能在浊官」体系里大展拳脚。
再往後,就是给中正制上补丁了,联络最顶级的大门阀,通过牺牲中下等门阀的利益,来救济寒门底层士人。
这就跟当初皇权所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羊慎之轻声说道:「这麽说来,令君是不答应吏部的提议了?」
「呵呵呵,就是再好的提议,也得由我盖章,而後才能推行,不是吗?」
羊慎之点着头,「确实如此,不过,若是令君怎麽都不答应,那我也就只能回去等着,尚书台总不能一直都这麽空荡荡的,当事情堆积到了一定程度上,令君肯定也不会继续坐在这里,大放厥词,会有愿意盖章的人坐在这里。」
「我只要等到那个时候就是了。」
「你!!!」
刁协气的怒火中烧,他现在是看明白了,这厮是要趁人之危!他想趁着如今这个机会,逼迫自己来同意这所谓的吏部革新之事!!
羊慎之将文书放在了一旁,「令君可以再好好想想。」
说完,他站起身来,也不等刁协说话,转身离开。
屋内再次变得寂静。
刁协盯着那文书,猛地接过,就要撕烂,可身体却又不受控制的僵硬,迟迟不能下手...他的眼神从暴怒,到迟疑,再到无奈...他已经没什麽办法再去抵抗了。
当羊慎之笑着返回吏部的时候,羊曼还是有些惊讶。
尚书台里的人都躲着刁协走,自家这个侄儿怎麽还往前凑呢?
难道就是为了简单的羞辱刁协几句吗?
羊慎之乐呵呵的坐在了羊曼的身边,从衣袖里又拿出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文书,递给了面前的羊曼,「方才是将吏部的建议交给了刁令君,令君深以为然,赞不绝口。」
羊曼惊讶的接过文书,尽管这个侄儿在没有请示过自己这个尚书的情况下就去做了这件事,但是羊曼也不生气,侄儿比他要聪明的多,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
羊曼如此看了片刻,越看越是惊讶。
「你这些提议都很不错,是仁政,不过,刁协能应允吗?陛下那边能点头吗?」
推崇高门,有利高门的提议,在羊曼这里当然是好事,只是,自刁协和周把持尚书台之後,尚书台就一直在设法抑制豪门,像这样的政策,羊曼并不觉得能够成功。
羊慎之缓缓说道:「刁协和陛下不能不点头。」
「王公录尚书事,刁协任尚书令,按着规矩来说,刁协应当是事事向王公禀告,要按着他的决策来做事,他只是个执行者,王公作为录公,才是下达决策之人。」
「可随着陛下的偏爱,乃至周的加入,这才让刁协掌握了尚书台,能与王公对抗。」
「可现在,周免官,没有名士坐镇,刁协连中台的官员都指挥不动,哪里还能与王公抗衡呢?」
「我们要利用好这个机会,逼迫刁协和陛下让步....
」
羊曼脸色纠结。
尽管他也是大族出身,可跟周一样,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皇权的,他跟司马睿的关系原先又很亲近,听到羊慎之这威逼皇帝,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内心复杂,也不知该说些什麽。
「伯父这是怕从此失爱於陛下吗?
」
羊曼摇头不语。
羊慎之却笑了起来,「伯父不必担心,陛下得知这件事後,定然会感谢伯父的...
「6
太极殿内。
「狗东西!!」
司马睿将那文书狠狠丢在地上,连最基础的涵养都不能维持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自己才刚刚做出让步,提拔了羊曼,撤了周,他们不收敛也就算了,竟还敢得寸进尺,继续逼迫?!这是真当自己好欺负!忘恩负义!!
司马睿看向了跪在面前的刁协,更是恼怒。
「你堂堂一个尚书令,还能被尚书逼到这种地步?!」
刁协不敢多言。
「派人去将羊慎之叫过来!!」
「喏。」
这太极殿距离尚书台很近,就在司马睿下达命令後不久,便有侍人带着羊慎之来到了太极殿内,刁协已经离开,殿内就只有司马睿一个人,正怒气冲冲的瞪着他。
羊慎之行礼拜见。
「汝上任还不到一天吧?」
「你就不能先熟悉熟悉尚书台,看看各地的情况,等个十来天再跳出来惹事???」
司马睿咬牙切齿,得亏是没把他安排到身边,当初的担忧果真是灵验了。
这小子走到哪里,就会使哪里不得安宁。
终於是轮到尚书台了。
现在这尚书台已经被折腾的半死不活,你竟还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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