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晋,甚至能看到先前还斗得你死我活的对手,下一刻就坐在一起喝的醉醺醺的。
周不像是来请罪的,像是来跟老友们叙旧的。
他坐在那里,自然而然的就变成了宴会的中心,时不时说出些幽默风趣的话,说的王导摇头苦笑,好像他才是这次争斗的获胜者。
周说了许多,最後,又将言语都对准了羊慎之。
「我仍然不明白你为什麽那麽信任北边的那些人。」
「在我看来,无论是你的谋略,眼界,还是识人,都是最出色的,这些人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早已习惯了自己发号施令,诸事由自己做主的感觉,朝廷要将他们调往建康,可能都会引起他们的叛乱。」
「他们将军队当作是自己的,将城池当作是自己的,而子谨却不分清楚,就要强行给他们援助,帮助他们壮大起来....要是说就这点援助,就能让他们从此忠心耿耿,没有人会相信。」
「朝廷好不容易存下来的粮食,本该用在自己身上,应当组建更多的新军,提升庙堂的国力,而不是用在这些居心叵测,难辨忠奸的人身上。」
「如今朝廷需提供大量的粮草来援助,安抚,一旦中断,便会使其反目成仇...人大多都是这样,只要停止施恩,就不会在意过去的恩情。」
「我不是子谨的对手,往後也不能再操持庙堂的大事,只是,还望子谨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能稍稍留神,勿要为奸贼所骗...」
周顗说的十分诚恳,他似乎真的就是这麽想的。
周围的诸多名士,听着周的话,也不言语,江左之人,大多数的想法,应该都跟周顗差不多。
周顗盯着羊慎之,想要得到他的承诺。
羊慎之潇洒的举起手里的酒盏,眼里带着些倨傲。
「这一次,我带了十六艘船前往北边,为前线送去了万石的粮食。」
「而在我送过去之後,各地的军士们奋勇杀敌,大破敌人,截获敌人的粮草物资极多,是朝廷援助的数倍以上。」
「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日里,他们都不必仰仗庙堂的援助,能通过这些物资来生存许久。」
「当然,周公会说,哪怕是得到了物资,这些也都归了那些义军,不曾归於朝廷。」
羊慎之看向他,「如今的朝廷,所能动用的粮草物资只在这几个郡之中,用几个郡的粮草物资要供养天下,便是榨乾了这几个郡,只怕也难以维持。」
「周公说要组建新军,要增强庙堂的国力,我行援助之事,不就是为了增援国力吗?!」
羊慎之看向周围的众人,「诸公,我在回到建康之前,去了广陵,那里的义军首领纷纷前来拜见,答应会遵从行台的命令。」
「行台的官员很快就会到达这些地方,而後开始安置流民,开始屯田,广陵会变成朝廷的下一个粮仓,而後是徐州的其他地方,再是豫州,充州,河水以南,都会渐渐恢复秩序,朝廷会拥有更多的粮食,更多的军队。」
「如此来看,我所做的事情,难道不就是在增强国力吗?」
羊慎之话锋一转,「反观周公!!」
「尚书台这些年,动用这麽多的物资,有了什麽成果呢?增强了些什麽呢?民生疲敝,军备不整,吏治不明,每年动用的粮草物资越来越多,徭役亦是如此,可天下的局势却愈发的败坏!」
「今周公来奉劝大事,要教我行政之理,不知是有什麽依仗?」
羊慎之说的十分不客气。
周顗愣在原地,竟无法驳斥。
屋内忽然寂静。
王导等人面面相觑,荀组清了清嗓子,开口训斥道:「子谨!周公是关切天下大事,方才如此言语,你岂能这般无礼呢?」
「我是因为敬佩周公,方才如此。」
哪怕是有荀组放台阶,可羊慎之还是没有改变,他盯着周觊,大声说道:「周公忠君为国,天下所敬仰,只是,以为国之心,做害国之事,实在令人失望!」
「周公天下名士,本该在关键的时候挺身而出,阻止刘隗刁协激怒贤人,阻止北人作威作福,为寒门谋取些福祉,让众人和谐共处,可周公所为,却与此相反!」
再怎麽说,周颤也是天下大名士,被羊慎之这麽一顿羞辱,他也没有颜面继续坐下去了,他只好起身,朝着众人行了礼,便匆匆离开了这里,王导还想拦住他,最後也只能无奈的目送他离开。
等到周离开,王导不好气的说道:「他都已经退让了,小子何必如此呢?」
周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坐在书房内不出来。
被羊慎之在那麽多人面前数落,他心里是说不出的难过,委屈。
他从来都不是要夺取王导的权力,从来也不为了阿谀奉承,得到更大的官职,他只是想为天下做点事....天下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皇权旁落,从武皇帝之後,大权一直就不在皇帝本人的手里。
什麽太後,皇後,诸侯王,先後执政,到了如今,又有了这些高门当道,皇帝的命令甚至要通过他们的允许。
寒门无出头之日,大权皆归门阀所有,这怎麽能行呢?
奈何,这诺大的建康城内,除了刘隗刁协,竟也没有几个人能理解自己,连弟弟都不能理解自己。
就在周顗愁眉苦脸的沉思之时,外头再次传来嘈杂声。
周嵩推开了门,一手抓着庾亮,愣是将庾亮给推搡了进来,又迅速关门,自己则是挡在门口,怒气冲冲的看着庾亮。
「庾元规!你就没什麽要解释的吗?!」
看他的样子,好像随时都要跟庾亮动手。
周嵩还真不是在吓唬庾亮,周嵩一直都有任侠之名,性格冲,下手快,在朝中大臣想方设法的想要给刁协迎头痛击的时候,周嵩是从物理层面上给了刁协重击,他打了刁协一拳。
而夹在兄弟俩之间,庾亮却依旧是原先那模样。
喜怒不形於色,看起来那是高深莫测,仿佛是胸有成竹。
周顗出声道:「不许无礼!」
周嵩气呼呼的离开门口,坐回了兄长的身边,却依旧是一脸恼怒。
周顗笑着请庾亮坐在自己的身边,就如他方才面对王导羊慎之时一样,他还是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次,元规是大获全胜,诸公也终於不用担心尚书台了。」
他从一旁取出了官印,放在了一旁。
「这是尚书台左丞之印。」
「无论元规如何,我都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元规可以前往尚书台...
,庾亮开口说道:「可如今尚书台内并无周公。」
「就是因为我不在,才要你过去...尚书台之内,已经没有人能压得住羊慎之了,荀崧跟他有旧,羊曼是他叔父,王邃很喜欢他,孔愉不必多说...」
「倘若你也不去,他在尚书台,便是再无拘束,肆意妄为。」
周顗说着,又看向庾亮。
「你先前曾说,为了天下大事,能暂时放下名誉...如今还想要违背承诺吗?」
庾亮脸色凝重,他走上前来,拿过了官印,朝着周颤行了礼。
「有我在中台,公不必再担忧。」
周点点头,便让弟弟送走了庾亮。
等到庾亮离开之後,周嵩再度返回,他十分恼怒,骂道:「这厮当真下作,亏兄长如此信任他....」
「无碍。」
周顗幽幽的说着,他又将今日在梧桐堂内所发生的事情告知给了弟弟。
周嵩听完,竟没有生气,心里竟隐隐有些认同。
实际上,周嵩是很反对大哥跟刁协等人混在一起的,他也觉得自家大哥是走上了歧途,奈何,劝不动。
他本来想再劝一劝,可此时的周,却又恢复了名士姿态。
「我所想的事情,岂是你们这些小子所能知晓的?」
石头城。
周劄一脸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他将麾下的众人召集起来,他们连着商谈了一天一夜,也没有想明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当初庾亮前来的时候,周劄还自信满满,觉得是能通过周来狼狠压制羊慎之,甚至能引爆刁协和羊慎之的矛盾,让他们俩打起来。
可忽然间,局势大变,羊慎之辞官,士人闹事,就在周劄等着後手的时候,後手没等来,等来的是朝廷对周的处置结果,周顗直接被免官,尚书台剧变,大事急转直下,周劄都看懵了。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李脱沉思了许久,也给不出一个回答,他瓮声瓮气的说道:「将军,足可见,这些北人是靠不住的,想要对付羊慎之,只能我们自己动手...等着他们来做事,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加糟糕。」
「等过上几天,羊慎之放松戒备,我就亲往梧桐堂,找这个人好好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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