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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遗言

    傅言迟开始频繁地去墓园。

    一开始沈雨薇陪着他,后来她自己不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难受。

    她站在林念的墓碑前面,总觉得自己站不住。肚子里两个孩子动得厉害,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不知道该跟林念说什么。

    对不起?谢谢?

    都太轻了。

    后来她就不去了,每次傅言迟去,她就坐在家里,等着。

    傅言迟每次去,都带东西。

    第一次带的是饺子。他煮好了,装在保温盒里,放在林念碑前。

    “以前都是你包给我吃,”他说,“这次我包的,你尝尝。”

    他包的饺子很难看,歪歪扭扭的,有的煮破了皮。

    他蹲在碑前,看着她照片里那张笑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给她做过饭。

    五年,一次都没有。

    第二次带的是宝儿的画。他从家里翻出来一张,是宝儿两岁时候画的,乱七八糟的线条,她说那是妈妈。

    他把画压在碑前,用小石头镇着。

    “宝儿的画,”他说,“你留着。”

    第三次带的是药。

    不是吃的药,是那盒止痛针。

    他从家里的药箱里翻出来的,还剩两支,早就过期了。

    他把针盒放在碑前,蹲了很久。

    “你最后那几天,是不是很疼?”

    没人回答他。

    风吹过来,墓碑冰凉的。

    他伸手摸了摸。

    凉的。

    他忽然想起,她的手最后是什么温度?

    他不知道。

    最后那几天,他不在。

    陆止在。

    他每次想到这个,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第四次去的时候,他遇到了陆止。

    陆止站在林念碑前,还是那身黑衣服,手里拿着白玫瑰。

    看到傅言迟,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傅言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对着同一块墓碑。

    “她走的时候,”陆止忽然开口,“我在。”

    傅言迟侧头看他。

    陆止没看他,只是盯着墓碑上的照片。

    “她最后说的话,你想听吗?”

    傅言迟的喉咙动了一下。

    “想。”

    陆止沉默了一会儿。

    “她那天早上忽然清醒了。之前已经昏了两天,医生说可能就是这一两天的事。那天早上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说,‘陆哥,帮我梳个头。’”

    “我给她梳头。她的头发掉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的,我不敢用力。梳完了,她摸了摸,说,‘算了,反正他也看不见。’”

    傅言迟的手攥紧了。

    “然后她让我抱她到窗边。她说想看看外面。我抱着她,靠在窗台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宝儿是不是怕黑?’我说,孩子小,都怕。她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陆哥,你帮我去看看宝儿。我怕她一个人在那,害怕。’”

    陆止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说好。她说,‘那你现在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说,我去了谁抱着你?她笑了一下,说,‘我坐得住。’”

    “我就把她放在窗边的椅子上,靠着墙。她闭着眼睛,说,‘你去吧,我没事。’”

    “我就去了。”

    陆止沉默了很久。

    “等我从宝儿那边回来,她已经走了。”

    “靠在椅子上,太阳照在她脸上,跟睡着了似的。”

    “她就那么走了。”

    风刮过来,墓碑前的白玫瑰晃了晃。

    傅言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止转头看他,目光很平。

    “她最后那几天,清醒的时候不多。清醒的时候,说的最多的不是她自己,也不是宝儿。”

    “是你。”

    傅言迟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说,‘他胃不好,不知道沈小姐记不记得提醒他吃药。’”

    “她说,‘他冬天手脚凉,睡觉前最好给他灌个热水袋。’”

    “她说,‘他这个人嘴硬,心里有事不吭声,你让他难受了,他不说,就自己憋着。’”

    “她说,‘他其实不是坏人,就是……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

    陆止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看着傅言迟,一字一句:

    “她到死都在替你说话。”

    “你呢?”

    傅言迟没回答。

    他说不出话。

    陆止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往后递了递。

    傅言迟接过来。

    信封很轻,上面没写字。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

    林念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拿不稳笔写的:

    “傅言迟:

    别怪沈小姐。她不知道。

    别怪自己。没意思。

    好好活着。把她和孩子那份也活了。

    饺子别总煮破,水开了再下锅。

    药按时吃。

    冬天记得灌热水袋。

    别总来我这儿。我忙着陪宝儿,没空理你。

    林念”

    傅言迟拿着那张纸,手指在抖。

    纸很短。

    话很少。

    可每一句,都像是在他心口剜了一下。

    他蹲下去,把纸按在胸口,额头抵着膝盖。

    肩膀抖得厉害。

    没出声。

    陆止已经走远了。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

    远处,守墓的老头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

    傅言迟蹲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下去,天边泛起暗红色。

    久到墓碑上的照片开始模糊,看不清那张笑脸。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看着林念的照片,忽然开口:

    “你说没空理我。”

    “那我……多来几趟。”

    “总能碰上吧?”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

    只有墓碑。

    只有远处那盏刚刚亮起来的路灯。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里,那一排排墓碑安静地立着,看不清哪块是哪块。

    但他知道她在哪。

    在那个角落里。

    和宝儿一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慢慢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墓园越来越远。

    可他知道,他会再来。

    很多次。

    ---

    沈雨薇在家里等他。

    桌上放着晚饭,已经凉了。

    看到他进门,她站起来,没问他去了哪,只是说:“我去热一下。”

    傅言迟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端着盘子进厨房。

    油烟机的声音响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林念最后那句话。

    “别总来我这儿。我忙着陪宝儿,没空理你。”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沈雨薇端着热好的菜出来,正好看到那个笑容。

    她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怎么了?”她问。

    傅言迟摇摇头,拿起筷子。

    “没什么。”

    他低头吃饭。

    沈雨薇看着他,没再问。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屋里灯光很暖。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顿迟了的晚饭。

    谁都没说话。

    但好像,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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