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北风鬼哭狼嚎,卷着雪沫子抽打窗纸。叶回将最后一块硬柴塞进灶膛,火光映着他眉心的沟壑。柴,快没了。
“趁热吃。”小小端上炖菜。碗里几块野鸡肉,汤色金黄,最扎眼的是那抹沉浮的翠绿——寒冬腊月绝不该有的青菜。
叶回吃得慢。鸡肉酥烂,青菜脆甜,可每咽一口,心头的疑云就更厚一层。人参,精米,盐……现在又是这鲜菜。破绽太多。他怕她走了歪路。
他放下筷子,目光沉沉:“这菜,到底从哪来的?”
小小的笑容凝固了,指尖泛白。看着他眼底的担忧,而非猜忌,她深吸一口气:“叶回,如果我告诉你,有个地方,永远暖和,有地,有甜水,能种出想吃的东西……你信吗?”
叶回一震,盯着她。
小小伸出手,掌心向上,然后手腕一翻,虚握——再摊开,一颗红艳欲滴、带着水珠的野果静静躺在掌心。
叶回猛地站起,凳子“哐当”倒地。他死死盯着果子,又看她的手、袖子、桌下……没有机关。果子真实存在,香气清冽。
“这……就是那地方的?”声音干涩。
“是。”小小点头,眼圈红了,“我梦见老神仙,给了我一个小洞天……叶回,我没做坏事,你别怕我……”
叶回绕过桌子,用粗糙温热的手捧住她冰凉的脸,擦去泪:“胡说什么。你是小小,是我媳妇。这是天大的福气。”他语气凝重,“但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能说!”
“我答应!只告诉你!”小小急切道,“你想亲眼看看吗?”
“我能进?”
“能!不过得闭眼,第一次会晕。”
叶回依言闭眼。小小握住他的手。一阵轻微恍惚,刺骨寒意和烟火气消失,取而代之是包裹周身的温暖,空气湿润清新,带着泥土芬芳和清冽水汽。
“可以睁开了。”
叶回睁眼,彻底怔住。
眼前是一个从未想象的世界。没有寒风飞雪,头顶是均匀柔和的天光,温暖宜人。脚下是松软肥沃的黑土。几步外,一汪清泉泊泊涌出,汇成小溪潺潺流淌,水面氤氲暖雾。泉边菜地整齐,青菜、萝卜等郁郁葱葱,青翠欲滴。旁边麦苗破土,绿茸茸一片。远处灌木挂着红果。角落堆着草药和油纸包。
空间不大,约两三亩,却生机盎然。温暖湿润的空气包裹着他,耳边水声潺潺,鼻尖是植物和泥土的清新。与外面冰封死寂的深山,判若两个天地。
“这……这就是……”他蹲下抓土,湿润松软。疾步到泉边,探手入水——水温竟是暖的!掬水喝下,清甜甘冽。触碰菜叶,肥厚鲜嫩。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我没骗你吧?”小小声音带着分享的激动。
叶回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臂收紧,声音压抑着激动:“这哪里是‘小洞天’,这是神仙给咱们的活路啊!”
他松开她,目光灼灼地再次扫视这片空间,像在打量未来家园。指着泉边平整空地,语速加快:“小小,你看那块地,又平又干爽,离水也近。咱们要是能在那儿盖个小屋……”
“盖屋子?”小小眼睛一亮,“我也想过!冬天躲在这里面……”
“对!外头风雪再大也不怕!”叶回思路清晰,“木头用后山枯杉,扎实耐腐。屋顶铺厚茅草,糊泥巴,保暖!”
“嗯!屋子不用大,朝阳开大窗,亮堂!靠墙盘个土炕,连着外灶,冬天烧火做饭炕就热了!”
“墙角留空,用破瓦罐种葱姜蒜,用着方便。”叶回指着泉眼下游,“这儿用石头围个小池子,引水过来,用水洗衣都便宜。屋前这块地,除了种菜,还能种点瓜,搭架子。”
“那我们还能养鸡!屋后用篱笆圈一小块,让它们自己找虫吃草,还能下蛋!”
“养鸡好,这里暖和,鸡爱下蛋。”叶回点头,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那边光照足,种白菜萝卜。这边地湿,种水芹藜蒿试试……”
两人站在温暖如春的空间里,热烈规划着。屋外是三九寒天,他们讨论的却是建造温暖的家,开垦土地,播种收获,养鸡种菜,不惧严寒。
“这水真是宝。”叶回又掬起泉水,“种地吃喝都离不了。有这水这地,往后不用看老天爷脸色吃饭了。”
“嗯!”小小用力点头,“等屋子盖好,冬天就在这儿猫着,外头天寒地冻,咱屋里暖和,想吃青菜拔一棵,想喝甜水舀一瓢……”
想象着那场景,两人心头滚烫,充满干劲。寒风、寒冷、柴火短缺,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叶回冷静下来,神色严肃:“进出必须十二万分小心,绝不能让人瞧见。从这里拿东西出去,得想好说辞,宁可少吃一口,不冒一丝风险。这地方是咱俩的命根子,也是最大的秘密,懂吗?”
“我懂!除了你,再没第三个人知道。”
“好。”叶回放下心,最后看一眼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咱先出去吧,外头火还没熄。”
小小点头,牵起他的手:“那你闭上眼。”
叶回闭眼。轻微恍惚后,寒意和柴火气重新包裹上来。睁眼,还在灶房,桌上碗里剩着温热的鸡汤和翠绿。
窗外,北风依旧呼号。
但两人心中再无沉重寒意。他们对视一眼,眼中是看到生路的希望,拥有共同秘密的紧密,对未来温暖生活的憧憬。
叶回又夹了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咽下,声音很稳:“木头,后山那几棵枯杉不错。明儿雪小些,我去砍回来,放洞里阴干。”
小小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杉木扎实,盖屋子能管好些年份。”她放下碗,手指在桌上比划,“屋子不用太大,朝阳开窗,亮堂。靠墙盘土炕,冬天暖和。”
“嗯,炕连着灶,做饭就暖和了。”叶回接口,眼里有神采,“墙角留空,用废瓦罐种葱蒜,用着方便。”
“泉水边那片地肥,再撒点菠菜籽,长得快。”小小笑,颊边梨涡浅浅,“开春前,咱在里头也能有绿叶子吃。”
“好。”叶回应得干脆,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等吃饱了,先把角落杂物整整,腾出放木料的地儿。”
“行,我洗碗,你把柴火归置归置,细枝子留引火。”小小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叶回,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神秘,“不过……叶回,有件事,我刚才在里面,没好意思说。”
“嗯?”叶回看她。
小小压低了声音,凑近些,眼里闪着光:“其实……盖屋子,可能不用那么麻烦。老神仙给的这地方,好像……我说了算。”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就是,我心里想着要个屋子,要什么样,多大,在哪儿……好像,就能有。”
叶回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小小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我好像能……嗯,‘想’出一个屋子来。就像我刚才‘想’出那颗果子给你看一样。不过,果子小,屋子大,我不知道行不行,也没试过。”
叶回这次是真的吃惊了,他放下手里正要归拢的细柴,走到小小身边,压低声音:“你是说……你能在这……‘洞天’里,凭空变出个屋子来?不用木头,不用茅草,不用咱们一钉一锤地盖?”
“也不是‘变’啦……”小小努力解释着,眼神有些不确定,“就是……心里特别清楚想要什么样的屋子,然后那个地方,它好像就能听懂我的意思,自己就……慢慢出来了。但我没试过这么大的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万一不成,咱们再自己盖,一样的。”
叶回消化着这更惊人的信息。凭空“想”出果子是一回事,“想”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那简直是神仙手段了。他看着小小清澈又带着些许忐忑的眼睛,心里清楚,她不是在说笑,也不是胡话。
“那……”他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更低,谨慎地问,“你想的屋子,是实实在在的,能遮风挡雨,能住人,能放东西的那种?不是虚的影子?”
“应该是实实在在的吧?”小小也不太确定,“就像那果子,能吃,是真的。屋子……应该也是真的吧?要不……”她眼里跃跃欲试,“咱们再进去试试?我心里大致有个样子,试试看?”
叶回的心跳快了几拍。如果真能行……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立刻就能拥有一个温暖安全的庇护所,不用等待木料阴干,不用辛苦搭建,不必担心风雪严寒!这诱惑太大了。
但他还是稳了稳心神,握住小小的手:“试试可以。但小小,记住,不管能不能成,这事儿比之前那果子,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一丝一毫!‘想’出果子是奇事,‘想’出屋子,那就是神迹了!怀璧其罪的道理,你懂吗?”
小小用力点头,神色也严肃起来:“我懂!除了你,我谁都不说,也绝不轻易在外面用这种‘本事’。”
“好。”叶回深吸一口气,“那……咱们再进去看看?你试着……想想看?”
小小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嗯!不过你还是得闭眼。”
叶回再次闭上眼睛,感觉到小小握紧了他的手。轻微的恍惚感再次传来,温暖湿润的空气取代了寒冷。
“可以了。”
叶回睁开眼,又回到了这片神奇的温暖天地。泉水泊泊,菜地青翠,一切如故。
小小走到之前他们看中的那片紧邻泉眼的平整空地上,站定,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集中精神,勾勒着想象中的画面。
叶回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又看着那片空地。
起初,什么变化也没有。只有微风拂过菜叶的沙沙声和泉水的潺潺声。
但渐渐地,叶回察觉到一丝异样。空地中央的空气,仿佛水面一样,漾开了一圈圈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涟漪。紧接着,一点模糊的光影开始凝聚,像是晨雾,又像是透过毛玻璃看东西,朦朦胧胧。
光影越来越清晰,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方正的基础,倾斜的屋顶,还有一扇窗、一扇门的形状。这轮廓从虚幻变得凝实,颜色也从透明逐渐染上了木质的淡黄和茅草的灰褐。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在流淌。
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一间小巧、结实、看起来和他们刚才讨论的样式差不多的木屋,赫然出现在空地中央!屋顶是厚厚的、整齐的茅草,墙壁是紧密拼接的原木,有一扇木窗,一扇单开门。屋子看起来并不崭新,反而带着一种被使用过的、温润的质感,仿佛已经在那里存在了很久,只是他们刚刚才注意到。
小小缓缓睁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看起来消耗不小。但当她看到那间凭空出现的屋子时,眼睛瞬间瞪大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成……成了?真的成了!”
叶回也惊呆了,他慢慢走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墙壁。粗糙、坚实、带着木头特有的微凉触感,是真真切切的木头!他推了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大约能放下一张炕、一个柜子和一些简单家什,地面平整,屋顶也严实,没有缝隙透光。虽然空空荡荡,但确确实实是一间能遮风挡雨、可以住人的屋子!
“是真的……”叶回喃喃道,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看着扶着额头、有些疲惫却笑容灿烂的小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能力,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就是……有点累,脑子里空了一下。”小小喘了口气,靠着叶回,眼睛却亮得惊人,“叶回,你看!屋子!咱们有屋子了!不用等木头阴干,不用自己盖了!”
叶回扶住她,让她在泉眼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那间凭空出现的木屋,又看看小小苍白的脸,心中百感交集。喜悦是巨大的,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忧虑和责任感。小小拥有的这个“洞天”和她这“心想事成”般的能力,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风险。
“小小,”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这屋子的事,比那些菜和果子,更要紧一万倍。从今往后,除非生死关头,绝不能再轻易动用这‘想’出东西的本事,尤其是大件的东西。人心难测,这能力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咱们就守着这洞天,种点地,安稳过日子,这屋子,对外就说是我慢慢攒料、一点点盖起来的,明白吗?”
小小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的担忧和爱护,用力点头:“我明白,我都听你的。以后我就只用它种地,拿点吃的喝的,别的再也不乱‘想’了。这屋子,就是咱们偷偷藏着的宝贝,谁也不知道。”
叶回搂紧她,心中稍安。他看着眼前的木屋、泉眼、菜地和远处那生机勃勃的小小世界,一个真实而温暖的未来,从未如此清晰触手可及。
“走,咱们进去看看,还缺啥。”叶回扶起小小,两人走到木屋前,推门走了进去。里面空空如也,但干燥、结实,比他们那个四处漏风的土坯房不知好上多少倍。
“得弄点干草铺个地铺,暂时歇脚。”叶回打量着屋内,“回头我再慢慢弄点木头,打张简单的床和桌子椅子。锅碗瓢盆,慢慢从外面拿进来。”
“嗯!”小小兴奋地点头,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炕就盘在窗户下面,暖和。这边可以放个柜子,装粮食和衣服。门口可以挂个帘子……”
两人在属于自己的、温暖如春的“新家”里规划着,虽然此刻还空空荡荡,但心里却被喜悦和希望填得满满的。屋外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似乎再也无法威胁到他们了。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带着满心的激动和计划,离开了空间,回到依旧寒冷但心境已截然不同的灶房。
叶回添了把柴,让火烧旺些,然后坐回桌边,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但依然碧绿的青菜,忽然笑了笑,对正在收拾碗筷的小小说:“等开春化了冻,我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换点菜籽。菠菜、韭菜、小葱……都种点。”这顿饭吃的特别开心,心情也好了很多心中的想法更多。
小小刷碗的手一顿,眼睛弯起来:“嗯!再找点花籽,撒在屋子旁边,好看。”
“行。”叶回应着,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干净,咂咂嘴,“这汤,鲜。明天还想喝。”
“那明天还炖。”小小利索地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叶回身边,低声说,“不过,菜得省着点拿出去,每次就一小把,混在野菜里。”
“是这个理。”叶回点头,目光落在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上,声音却平稳踏实,“有了那屋子,今年冬天,好过了。”
小小也看向窗外,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窗上。但此刻,她心里一点儿也不冷了。她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一缕缕漫上来,
叶回将最后一根细柴码齐,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雪上,看了一会儿,才转回头。
“等雪停一停,我还是得去砍点木头。”他声音不高,带着思量的调子,“屋子是有了,里头空荡荡的,总得有点家具。打张实诚点的床,做个桌子,再弄两把凳子。木头不急着用,慢慢做就是。”
小小正用抹布擦着灶台,闻言点点头:“嗯,是得有点家伙什。不过也不急,眼下有地儿躲寒,比什么都强。”她顿了顿,又说,“我想着,屋角那块地,还能种点别的。赶明儿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卖番薯藤的,那东西好活,叶子也能当菜吃。”
“番薯好,顶饱。”叶回接口道,“地窖也得挖,就在屋子后头,隐蔽点。等番薯下来,正好能存。”
“地窖口用石板盖上,上头再铺层土,种点草,保准瞧不出来。”小小把抹布洗干净,晾在灶边,走回桌旁坐下,“对了,开春溪水解了冻,我去捞点小鱼苗,就放在泉水下游咱围的那个小池子里养着,慢慢能长大。”
叶回想了想:“能行。那水暖和,鱼说不定长得快。就是别多,几条就成,多了费事。”
“嗯,就养几条,给家里添个荤腥。”小小说着,想起什么,眼睛弯了弯,“等咱那几只鸡下了蛋,孵出小鸡,里头就更热闹了。”
“到时候在屋子后头,用树枝子好好扎个圈,让它们有地儿刨食。”叶回眼里也有了点笑意,但那笑很快收敛,语气又认真起来,“进出还得格外小心,雪地里脚印最是显眼。以后进出,我都跟你一道,在外头把痕迹掩好。”
“我知道。”小小也正了神色,“我晓得分寸。外头拿东西,就说是之前攒的,或是你打猎换的,绝不多拿惹眼的东西。”
两人一时没再说话,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一点暗红的炭,兀自散发着暖意。外头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但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顶、窗台,积起厚厚一层。
叶回起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将灶里最后的火星彻底浇灭,升起一股带着湿气的白烟。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插紧了门闩。
“不早了,歇着吧。”他走回来,吹灭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积雪映进来的一点微光。两人摸黑进了里屋,和衣躺在那张冰冷的土炕上,扯紧了单薄的被子。寒气依旧从墙壁、炕缝里丝丝缕缕透进来。
但今晚,两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一个秘密的、温暖的去处,让这难熬的寒夜,似乎也不再那么漫长了。
小小在黑暗里眨眨眼,轻声说:“明天,我把被褥抱进去晒晒,里头日头好。”
“嗯。”叶回在身旁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困意,却很安稳,“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