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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送礼

    马车碾着村口那条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土坡,晃晃悠悠地驶进来时,天色已经灰蒙蒙一片。晚风带着山里的凉意吹过,老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气,车轮“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扎耳,一下子就划破了村子平日里的沉闷。

    先是被声响引出来的是几个在村口水井边玩耍的泥猴似的孩子,他们立刻停下追逐打闹,一个个张着嘴,瞪圆了眼睛,看着这辆突兀出现的、带篷的马车,和车辕上坐着的、有些面熟的叶回。

    “是山脚那个瘸子……哦不,是叶叔!”一个半大孩子反应快,喊了一嗓子,转身就往村里疯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嚷:“叶叔买车了!叶叔家买车了!带篷的马车!”

    这嚷声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潭,瞬间炸开。很快,各家各户的门“吱呀”作响,一扇接一扇打开,探出不少脑袋。端着饭碗的,提着水桶的,抱着孩子的,纳着鞋底的,都好奇地朝着村口聚拢过来,脚步匆匆,眼神里全是探究。

    马车停在老槐树下,叶回先跳下车辕,腿脚落地时还是能看出些微的不利索,但比起从前那副寸步难行的模样,已稳当太多。他站稳后,立刻转过身,伸手,从车厢里稳稳扶出张小小,动作自然又细心。

    人群已经围了半圈,黑压压的一片,目光齐刷刷落在马车和两人身上。打头的正是王婶,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子,眼睛瞪得溜圆,在马车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从车篷到车轮,再到那匹老马,最后落在张小小抱出来的几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上,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哎哟我的天爷!”王婶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叶回,小小,你们这是……真在县城发了财了?这车,这马……得花不老少银子吧?”

    “就是就是,这车看着真不赖,还带篷呢!下雨天都淋不着!”

    “这马瞧着年纪不小,但拉车稳当就行……”

    其他人也跟着议论纷纷,七嘴八舌,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藏不住的探究,想从两人身上看出点什么门道。

    张小小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是事先准备好的,热情又不过分,得体又周到,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她把怀里最大的那个包袱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上,双手轻轻解开绳结。

    里面是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一匹是水红色的细棉布,一匹是靛蓝色带暗纹的粗布,还有一匹是月白色的普通棉布。虽然都不是顶好的绫罗绸缎,但在村里,能扯上一身不打补丁的新衣,已是难得的体面。尤其那水红色,在渐暗的天色下,依旧显得格外跳脱惹眼,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婶,”张小小拿起那匹水红色的布料,双手稳稳递过去,态度恭敬又真诚,“这次去县城,多亏您和各位婶子嫂子们帮衬、撑腰,这点料子,您拿去做身衣裳,别嫌弃。”

    王婶“哎哟”一声,下意识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郑重接过去,指尖摩挲着布料细滑的质地,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嘴上却客气道:“这……这怎么使得!你们小两口刚成家,用钱的地方多,这好东西留着自己穿……”

    “您就收下吧,”张小小语气真诚,“要不是您提醒,我们上次……”她顿了顿,没往下说,但在场的人都明白,指的是货郎和李氏上门撒泼那档子事。王婶脸上笑容更深了些,把布料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肯推辞。

    张小小又拿起那匹靛蓝粗布,走向李婆婆:“李婆婆,这料子厚实,耐磨,您做件夹袄正合适。天快冷了,您腿脚不好,得穿暖和点。”

    李婆婆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颤巍巍地接过布料,摸了又摸,枯瘦的手指在布面上反复摩挲,连连点头,声音沙哑却温暖:“好,好料子……摸着就厚实。小小啊,你们有心了,婆婆心里暖和。”

    “张嫂子,”张小小把月白色的棉布递给住在村西头的张嫂子,“这料子软和,给家里孩子做件贴身的衣裳,穿着舒服,不磨皮肤。”

    张嫂子家孩子多,日子紧巴,平日里连块完整的布头都舍不得买,接过料子,眼圈竟有些红了,声音哽咽:“小小妹子,这……这太破费了……嫂子都不知道说啥好。”

    “嫂子别这么说,以前我们家没粮,你还偷偷塞给我半块饼子呢,我都记着。”张小小笑得温和,又转身从车上拿下两个油纸包,轻轻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白面蒸饼,县城老字号的手艺,面发得宣软,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在傍晚清冷的空气里飘散开来。“这是从县城带回来的蒸饼,大家都尝尝,不多,就是个心意。”

    叶回已经默默把饼分放在石桌上,动作利落,不多言语。蒸饼的香气一散开,引得几个孩子直咽口水,眼睛瞪得溜圆,眼巴巴地望着。大人们也围了上来,你一块我一块地拿着,嘴里啧啧称赞,香气和笑声混在一起。

    “叶回现在可真是出息了!”

    “是啊,腿眼看着好利索了,日子也过起来了!”

    “小小也是个有福气的,能持家,会做人!”

    夸赞声此起彼伏,一句接着一句,全是真心实意的认可。

    先前说叶回“身残志不残”的老叔公,捋着花白的胡子,眯着眼看着那辆半旧的马车,缓缓点头:“有车好,以后去镇上、县城都方便。叶回,好好干,带着小小把日子过红火,也给咱们村挣点脸面。”

    叶回对老叔公拱了拱手,态度恭敬:“叔公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过。”

    这时,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小小,叶回,往后咱们谁家有个急事要去县城,能不能搭你们这顺风车啊?给钱也行!”

    张小小立刻笑道,语气爽快:“看您说的,乡里乡亲的,提什么钱不钱的。以后谁家真有事,捎个信儿,只要顺路,一定捎上。不过这车慢,马也老,可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那可说定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气氛热络又和睦。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村口点起了几盏昏黄的灯笼,光影摇晃,映着一张张满足的笑脸。蒸饼分完了,布料也送出去了,围着的人群才带着满足的笑容和议论,三三两两地散去。临走前,都不忘再夸一句马车,再看一眼那匹安静嚼着干草的老马。

    小院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轻响。叶回把马车赶到屋旁的空地,拴好马,细心地添上草料和水,又摸了摸老马的脖子,才算放心。张小小把车上剩下的东西一趟趟搬进屋里,虽然累,脚步却轻快。

    堂屋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洒满小屋,驱散了寒意。张小小打来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放在叶回脚边:“泡泡脚,解解乏,一路赶车也累了。”

    叶回坐下,把伤腿小心地浸入温热的水里,舒服地吁了口气,紧绷了一天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他看向正在归置布料的张小小,昏黄的灯光给她忙碌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安静又安稳。

    “今天……花了不少。”他指的是那些布料和蒸饼。

    “该花的。”张小小头也没抬,把剩下的靛蓝粗布和一点月白布头叠得整整齐齐,收进破旧的木箱里,“王婶、李婆婆她们,上次是实心实意帮咱们。还有张嫂子,以前也没少悄悄接济我。这份情,得记,也得还。送点实在东西,比空口说谢强。再说了,”她顿了顿,直起身,看向叶回,眼神清亮,“咱们突然有了车,在村里太扎眼。送点东西,把大家的嘴堵上,也把‘咱们日子刚好过点、懂得感恩’的名声传出去,比藏着掖着强。往后,真有人想嚼舌头,或是那家人再想使坏,也得掂量掂量。”

    她说得平静,条理清晰。叶回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不再是初来时的怯懦和茫然,而是一种清醒的、带着盘算的亮光。她知道怎么在村里立足,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安稳。

    “你想得周到。”叶回说,语气里带着赞许,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的小妻子,好像在他没留意的时候,飞快地长大了,变得通透、懂事,又有主见。

    “也不是我想的,”张小小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拿起布巾,示意他把脚抬起来擦干,“是这日子逼的。不想明白点,就得被人欺负死。”

    她帮他擦干脚,动作轻柔细致,一点也不嫌弃。叶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大,但已经有了薄茧,是日复一日干活磨出来的,却格外让人安心。

    “累了就早点歇着。”他低声说。

    “嗯。”张小小应着,却没动,只是轻轻靠着他,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老马嚼草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山林里的风声,心里一片安稳。

    “叶回。”

    “嗯?”

    “咱们这样……算是在村里站住了吧?”

    “算。”叶回回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那就好。”她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又像是对未来,多了几分踏实的把握。

    窗外,月光清冷如水,洒在小院里。院里,老马偶尔打个响鼻,声音安稳。小小的土屋,被灯光、人声、和这份来之不易的、带着些许算计的“安稳”填满,暂时隔绝了外头的寒气和可能潜藏的暗流。

    村中,李氏家。

    破旧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如豆的灯光,昏昏暗暗,照得屋里一片阴冷。李氏坐在炕沿上,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胸膛不住起伏。张宝根蹲在门口,耷拉着脑袋,眼睛却死死望着村口的方向,虽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漆黑的夜色。

    “娘,”张宝根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带着不甘,“他们……真买马车了?还有那么多好料子送人……他们哪来那么多钱?”

    李氏没吭声,只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却浑然不觉。

    张翠兰从里屋冲出来,脸上又是嫉妒又是怨愤,几乎要扭曲:“肯定是那死丫头藏了私房钱!或者就是叶回那个瘸子以前偷偷攒的!凭什么他们能过上好日子,咱们就得在这破屋里喝稀粥?娘!那布料,那水红色的,我也想要!我也要做新衣裳!”

    “闭嘴!”李氏猛地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算计落空后的不甘,又像是看到猎物脱钩的焦躁。

    她想起货郎的话,想起那三颗珠子可能的来历,想起张小小如今挺直的脊背和亮得刺人的眼神。

    马车……布料……白面蒸饼……好大的手笔!

    这绝不是挖点草药、打点猎就能攒出来的。

    那笔横财,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惊人。

    李氏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印子。灯光在她浑浊的眼里跳跃,映出两簇冰冷的、不肯熄灭的火苗,阴鸷又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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