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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丘月 第五章 遗诏

    魏道安在那顶帐篷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后背的汗都吹干了。他望着帐帘,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到。那顶黑色帐篷像个黑洞,吞掉了所有声响,也吞掉了他所有的底气。

    他想走,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想留,又不知道自己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他不过是个刚来几天的新人医官,无足轻重。赵高没让他留,也没让他走,他就那样站在帐外,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木桩,孤零零戳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魏道安本能往旁边退了一步,在黑暗中警惕地打量。几个人影从夜色里走来,为首者步伐急促,袍角翻飞,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内侍。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来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走近了,内侍高声唱喏:“左丞相李大人到!”

    李斯?魏道安借着摇曳的灯光,拼命想看清这张只在史书和电视剧里见过的脸。直到真人站在眼前,他才发觉,那些荧幕上的演绎,全是苍白的效颦。

    这是个七十来岁的老人,腰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一丝佝偻。他骨架宽大,年轻时定是个高大壮硕的汉子,如今虽清瘦了些,站在那里,依旧像一棵挺拔的老松,透着权臣的气场。

    灯笼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宽额头,高眉骨,眉宇间两道深深的竖纹,是长年皱眉留下的痕迹;颧骨突出,脸颊却有些凹陷,下颌线条刚硬如刀削;花白的胡须垂到胸口,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最让魏道安难忘的是他的眼睛—深得像是能吸进所有光线,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让人猜不透,也不敢轻易窥探。李斯的目光死死锁在帐帘上,余光都没扫过旁边悻悻站着的魏道安。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只一个词,便顿住了,喉结滚动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魏道安知道他想问什么,张了张嘴,想说“陛下驾崩了”,可那四个字像块石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帐帘忽然被掀开,赵高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挂着那若有若无的笑,可魏道安分明看见,他的眼睛在灯笼光里,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没有半分温度。

    “丞相。”赵高的声音很轻,“进来吧。”

    李斯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忽然顿住。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魏道安身上,只稍作停留,可就是这短暂的眼神交汇,魏道安看清了他眼中的血丝,也感受到了那目光里沉甸甸的重量—那是绝境中的警惕,是对所有在场者的本能记挂。

    他收回目光,跟着赵高走进帐篷,帐帘落下,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魏道安仍站在外面,和那两个提灯笼的内侍并肩而立。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沙土,上面布满了杂乱的脚印,深浅不一,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赵高的,哪个是李斯的。可他知道,李斯刚才那一眼,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大帐里传来很低很低的说话声,模糊不清,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苍老的咳嗽—是李斯的,压抑着,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魏道安站在原地,脑子乱得像一团麻。他什么都知道:他们在密谋篡改遗诏,扶苏会死,大秦会亡,一场血腥的浩劫即将来临。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也不敢说。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医官,一个随时能被悄无声息“处理”掉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再次掀开,李斯走了出来。魏道安抬头瞥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李斯的脸色比进去时差了太多,在月色下泛着灰白,像生了一场大病,眉宇间的竖纹更深了,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是悲愤,是悔恨,还是绝望,谁也说不清。

    魏道安清楚地看到,他进帐前眼中的复杂情绪,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洞,像一盏燃尽的灯,连一丝余温都没有。

    李斯没看他,也没看那两个内侍,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进夜色里,袍角翻飞,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魏道安望着那个方向,脑海里忽然闪过《史记》里的一句话:“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

    可刚才,他没有仰天而叹,也没有垂泪太息,只是低着头,一步步走进黑暗,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赵高跟着走了出来,站在帐外,望着李斯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吹动他的鬓发,却吹不动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乐,可这种面无表情,比任何狰狞都更让人瘆得慌。

    这时,赵高转过身,目光落在魏道安身上。

    “魏医官。”

    “臣在。”魏道安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高走过来,停在他面前,近得魏道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那香气本该是安神的,此刻却像一根细绳子,紧紧勒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

    “今夜的事,”赵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魏道安喉结滚动,低声应道:“是。”

    “陛下是病死的,”赵高继续说,语气带着刻意的强调,“病了很久,也很重,你和其他医官,都尽力了。明白吗?”

    魏道安心里一沉,瞬间懂了这份强调背后的深意—这是警告,是封口,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准则。

    “明白。”他咬着牙,再次应声。

    赵高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你是聪明人,聪明人,才能活得更久。”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魏道安的肩膀,转身走了,那两个提灯笼的内侍也紧随其后。

    夜色里,只剩下魏道安一个人,站在那顶黑色帐篷外。他望着帐帘上透出来的微弱灯光,耳边反复回响着赵高那句“聪明人活得更久”。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多久的聪明人,能躲多久的灾祸。

    他又想起李斯的眼睛,想起赵高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就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而他脚下的那块石头,正在一点一点松动,随时可能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一夜,魏道安没敢回自己的马车。他怕一躺下就睡着,怕睡着后做噩梦,怕梦里的呓语被人听见,怕那一句无心之语,换来杀身之祸。

    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背靠着几捆草料坐了下来。草料很扎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干草的尖刺,可他不敢动,就那样坐着,望着漆黑的天,一分一秒地等着天亮。

    天好像被凝固了,黑得让人喘不过气。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星星也没了踪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叫得人心头发慌。

    魏道安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赵高冰冷的眼神,李斯空洞的神情,那顶吞噬一切的黑帐篷,还有那句沉甸甸的“聪明人活得更久”。

    他想家,想妻子。想她每次睡觉前,都要仔细检查门窗,念叨着“安全第一”;想他当时笑她小题大做,说家里没什么可偷的,她却笑着说“不怕偷东西,怕你半夜跑了”。

    他没跑,可他不见了。她要是知道他在这里,会骂他吗?会哭吗?还是会像以前那样,轻轻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一句“累死了”?

    眼睛开始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憋回去。他不能哭,在这皇权如刀的地方,眼泪从来都没用,只会暴露自己的脆弱,招来杀身之祸。可越是克制,思念就越是汹涌,他就那样坐着,想了一夜,泪水一次又一次涌上来,又一次又一次被硬生生憋回去。

    天终于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慢慢漫过来,一点点驱散黑暗,营地渐渐有了动静,有人走动,有人说话,有人生火做饭,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可魏道安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皇帝死了,赵高和李斯密谋了,一场血腥的权力交接,很快就要拉开序幕。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营地方向走。没走几步,就看见那个年轻医官姜离。姜离也看见了他,脸色猛地一变,快步走了过来。

    “魏医官,”姜离把声音压得极低,“你……你昨夜在哪儿?”

    魏道安看着他,没说话。

    姜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今天一早,赵府令宣了夏太医令和几个医官去,说陛下……陛下昨夜驾崩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夏太医令他们……被留下了。”

    魏道安的心猛地一沉。“被留下”三个字,背后藏着的是什么,他不敢深想,也不必深想。

    “那你呢?你不是一直跟着夏太医令吗?”魏道安轻声问。

    “车队到沙丘后,城外有不少士兵暑热病倒,我被派去城外军营行医了。”姜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喃喃道,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魏道安。

    他看着魏道安,眼神里满是同情:“魏医官,你……你一定要小心。”说完,不等魏道安回应,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魏道安站在原地,心里犯嘀咕:他怎么会知道皇帝驾崩的消息?可脑海里随即响起赵高的警告,还有自己的处境—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可魏道安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夏太医令被留下了,那些给皇帝诊过脉的医官也被留下了,只有他这个说了实话的新人,还站在这里。为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问。他只清楚一点—从现在起,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整整一个上午,没人来找他。魏道安躲在自己的马车里,不敢出去。中午有内侍送饭来,放下饭就走,一句话也没说,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和警惕。

    魏道安吃了那碗饭,哪怕没什么胃口,也强迫自己吃完。他需要力气,需要保持清醒,才能在这乱世里,多撑一天。

    下午,营地里渐渐热闹起来,却不是往日的喧嚣,而是一种紧绷的忙碌—有人拆帐篷,有人装车,有人跑来跑去传令。那顶黑色大帐还在,只是周围多了密密麻麻的甲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魏道安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甲士,看着那顶阴森的帐篷,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影。他看见赵高出来过几次,每次都步履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也看见李斯,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李斯从帐篷里出来,低着头,脚步踉跄,走到一半,忽然扶住旁边一辆马车,弯下腰,像是要呕吐,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就那样弯着腰,扶着马车,站了很久,背影不再挺拔,佝偻着,像一棵被狂风压弯的老树,透着说不尽的疲惫和绝望。然后,他慢慢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他还看见胡亥,被人搀扶着进了一次大帐,出来时眼睛红红的,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头都不敢抬。他也看见有人抬着木箱子进进出出,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太阳慢慢西斜,天色渐渐暗下来,营地里的动静越来越大,脚步声、呼喊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有人喊“快”“快点”“今夜必须准备好”,有人骂天骂地,骂这该死的差事,骂这不见尽头的奔波。

    魏道安缩在马车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知道,这些人匆匆忙忙,是在准备回咸阳—带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带着篡改的遗诏,带着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回咸阳。

    夜里,有人敲他的马车。魏道安浑身一紧,下意识抓起身边的银针握在手里——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当作武器的东西,是他活下去的最后一点依仗。

    “魏医官。”是姜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魏道安松了口气,掀开车帘。姜离站在车下,脸色比早上更白,眼神里满是惶恐。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近车帘,压低声音说:“明天一早,车队启程回咸阳。你跟着医官队伍走,别乱跑,别多问,也别抬头,尽量藏在人群里。”

    魏道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姜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很久,才把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夏太医令,没了。”

    魏道安早就预想到了这个结果,可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脑子还是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攥紧车帘,声音发哑:“怎么没的?”

    姜离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恐惧:“不知道。今天下午,有人去帐篷里抬东西,发现他……他已经没气了。”话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嘴唇不停发抖。

    “那几个医官呢?”魏道安追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

    “也没了,”姜离的声音细若蚊蚋,“都……都没了。”

    魏道安的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夏太医令没了,那个给他人木匣、叮嘱他“问什么答什么”、拍着他肩膀说“人就是这样,怕着怕着就不怕了”的人,没了。那些和他一起随驾的医官,也没了。他们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就被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魏医官,你要……你要保重。”姜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说完,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夜色里,生怕被人发现。

    魏道安站在马车上,望着那顶黑色大帐的方向,看了很久。夜风吹过来,依旧带着刺骨的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着车帘,指节都泛了白。慢慢松开手,手心全是冷汗。

    他回到马车里,坐下来,打开那个木匣。里面的银针整整齐齐排了三排,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冷光,那是夏太医令留给她的,也是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唯一的依仗。

    他盯着那些银针,看了很久,才慢慢合上木匣,抱在怀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睡不着,也不敢睡。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比之前更难,更凶险,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刀尖上。

    可他必须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回去,才有机会再见到妻子,再见到女儿。

    外面,夜风还在吹,远处的呼喊声依旧此起彼伏。魏道安抱着木匣,坐在黑暗里,静静等着天亮。他又想起李斯,想起他昨夜挺拔的背影,想起他下午佝偻的模样,想起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个人,是荀卿的学生,是大秦的丞相,是帮助秦始皇统一天下的功臣,是制定郡县制、统一文字和度量衡的能臣。可如今,他却成了一个被掏空灵魂、被命运裹挟的老人。

    魏道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也被迫做出像李斯那样的选择,一边是良知,一边是性命,一边是天下,一边是自己,他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活下去,看看这个风云莫测的时代,会把那些权臣变成什么样子,会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也看看,一个普通的现代医官,在这乱世之中,能活成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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