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隆县之后秦风没搞任何动静。
从高铁站出来直接坐车回了县委大院，进了办公室就把门关上了，连钱多多都没叫。
他坐在椅子上把那趟省城之行的经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陶艺答应的事情他信，但信归信，东西没落地之前秦风从来不把希望全押在别人身上。
之后几天他照常批文件、开会、看乡镇报上来的材料，表面上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手机响的时候他接起来，是刘铁柱打来的。
"书记，您看看这个。"刘铁柱在电话那头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紫玉草长得太快了，这才一个月出头，叶子都快巴掌大了。"
秦风挂了电话之后微信上发过来一段视频，画面晃晃悠悠的，看得出来是蹲在地头拍的。
紫玉草的叶片铺了一整片地，深绿的颜色油亮亮的，叶片肥厚饱满，边缘的锯齿纹路清晰分明，阳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层柔和的哑光。
刘铁柱在画面外头说话，声音里带着笑，偶尔有风吹过把叶片掀起来一翻一翻的。
何时行从画面边缘走过去，弯着腰蹲下去用手托了一片叶子看了看，又站起来朝镜头这边笑了一下。
他比半个月前黑了不少，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发亮，但眼睛里的光比以前亮了太多，那种亮是干成一件事之后才会有的亮。
秦风把视频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拨了刘铁柱的电话。
"铁柱同志，你们辛苦了。还有十几天就能收了吧？等第一批出来之后，我们先做出一些成品看看效果。"
刘铁柱在电话那头应得很干脆。
"书记，您放心，这边我一直盯着，一天都没松过。再过十几天就可以采第一批了，到时候我提前跟您汇报。"
挂了电话之后秦风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手指搭在机身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往后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希望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了，秦风从不相信人性，也不赌人性。
人性这种东西太复杂，今天他拿着刀站在那，所有人都会配合得规规矩矩的，可明天刀放下去了，有些人的心思就会活起来。
秦风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该盯的事一件都不会松。
秦风睁开眼坐直了，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
"顾风同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执法局局长顾风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外套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的，进门之后站到办公桌前，等秦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才坐下来。
他坐下的姿势很规矩，腰挺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秦风脸上，但眼神里有一点细微的闪烁，好像是猜到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但又拿不准秦风要问到什么程度。
"书记，您找我。"
秦风靠在椅背上看他，手掌平放在桌面上。
"顾风同志，咱们县的治安目前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顾风的手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这个……书记，治安方面总体还过得去，大面上没什么事。就是有些地方确实还做不到位。"
秦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移开。
"哪些方面不到位？你具体说说。"
顾风的声音往下压了压，语速也慢了一些。
"主要就是一些治安管理的细节问题，公共场所的整治不够彻底，还有一些游手好闲人员在街上晃荡，不好管。"
顾风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跟着低了一点，目光落到了桌面上。
秦风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不重。
"为什么不加强管控？是有困难还是不想去做？"
顾风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秦风一眼，又低下去，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
"书记，不是不想做。是治安队这边不是太好管控。"
秦风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顾风，目光里的东西从平静变成了专注。
"你的意思是，你管不了治安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落在顾风耳朵里让他整个人浑身一颤。
顾风是执法局一把手，管着全县的治安执法力量，结果他坐在这儿说治安队他指挥不动，这跟一个部队的团长说他管不了自己手下的连长有什么区别？
秦风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但那股压人的气势已经铺开了。
顾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趟，索性把话挑明了。
"秦书记，治安队队长是市里面有人打过招呼的。
我这边安排工作，他表面上答应，回去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我下过几次整改指令，到他那儿就打了折扣。
后来我也去市里沟通过，那边回话说这个人不好动，让我先忍忍。"
顾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憋屈。
一个执法局的局长，被自己手下一个队长给顶住了，上面还有人压着不让动，这口气他咽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秦风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开口。
他盯着顾风看了大概五六秒，那五六秒里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在走字。
然后秦风的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像是把某个决定在桌面上落定了。
"顾风同志，你是地隆县执法局的一把手，你连一个治安队长都管不住，你觉得这像话吗？"
顾风的手指了一下膝盖上的裤面。"书记，我知道这不合适，但市里面那边的关系……"
秦风摆了摆手把他打断了。
"市里面的关系又能怎么样？我地隆县的工作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治安队长来决定怎么干了？
他上面有关系，你上面也有组织。
地隆县要发展，首先治安环境要过硬。
你回去之后给我好好整顿，把所有人员理清楚，该调整的调整，该换的换。
我不希望再出现这种情况，也不想到时候出了问题才发现你自己手底下的人你管不了。"
顾风坐在那儿，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他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比刚进来的时候稳了不少。
"书记，我明白了。回去我就动。该拿掉的人我一个都不会留。"
秦风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笔翻开面前那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朝顾风摆了摆手。"行了，去忙吧。"
顾风站起来，朝秦风点了下头，转身的时候步子迈得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脊背也比进来的时候直了一些。
门在他身后关上之后，秦风把笔搁回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桌沿上又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