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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3 章 异样

    苏云舟捻着银针的手极稳,他扎针的手法干净,不像太医院那帮人似的又揉又按,针入皮肉只有一线凉意。

    陆砚卿左足微微绷了一下,随即松开。

    沈清晏端了药碗过来,温水化开的药粉呈浅褐色,气味微苦。

    陆砚卿接过来,仰头饮尽,眉头都没皱。喝完了才低声说了一句:“比太医院那碗甜腻腻的强。”

    “甜腻是熟地熬出来的,你喝的那碗药里熟地用量每日三钱,其实不算重。”

    苏云舟收了针,一根一根擦净,插回布卷:“真正麻烦的是那味甘草。甘草调和诸药,本身无毒,可太医院给你的方子里,茯苓、白术、熟地三味都是温补,再加甘草,药性就偏滞。你日日喝,中焦运化不开,吃进去的东西都堆在脾胃里,人自然没精神。”

    陆砚卿靠在床头,指尖按了按自己腕脉,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很:“怪道我这几天总觉得腹中胀满,还以为是躺久了。”

    “不止胀满。”苏云舟把布卷收进袖中,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夜里是不是多梦?醒了就难再睡?”

    陆砚卿没答,沈清晏替他说了:“是。前几日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这两日好一些,能睡两个时辰,但醒得早,天不亮就睁眼。”

    苏云舟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那只瓷瓶,又倒出一粒药丸,搁在床头小几上。

    “这个含着,能安神,不是太医院那种让人昏沉的安神法,这个是养心的。大姐夫,你听我一句,太医给的药,你不能再喝一半倒一半了。”

    陆砚卿看他一眼。

    “从明日起,一口都别喝。”

    苏云舟语气虽然很平,说出来的话却硬:“你这两个月喝下去的量,足够让你脾胃虚弱了,再喝下去,哪怕日后停药,也得养半年才能补回来。我今夜给你的药,只能帮你撑三五日,三五日之内,你得把药停了。”

    沈清晏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三五日够吗?”

    苏云舟看她:“大姐的意思是?”

    “太医每日来把脉,你今夜给砚卿用了针,又化了药粉喝下去,脉象会不会变?太医若摸出来,起疑怎么办?”

    苏云舟沉默了一瞬。

    他方才施针用药,只想着先解陆砚卿脾胃里的药滞,却没顾上这一层。

    沈清晏这话提醒了他,太医院的人不是草包,每日把脉,脉象上的细微变化瞒不过去。

    “脉象会变。”他承认,“我给的药是提气的,太溪穴的针也是提气的,今夜他的脉象会比往常有力。太医明日把脉,会发觉异样。”

    陆砚卿把那粒药丸含进嘴里,没咽,用舌尖压在腮边。

    他说话时声音含混了些,但意思清楚。“那就不让太医把脉。”

    苏云舟和沈清晏同时看他。

    “怎么不让?”苏云舟问。

    陆砚卿靠在枕上,眼睛半阖着,:“太医每日辰时来,我每日巳时喝药。中间隔一个时辰。他明日若摸出脉象有异,必定要问我夜里吃了什么。我就说,昨夜心口疼得厉害,清晏去灶房煎了一碗姜汤给我,喝下去好些了。”

    沈清晏接上他的话:“姜汤性温,能散寒,脉象上确实会让人浮数一些。太医若问,我就说,大人夜里疼得睡不着,我急着给他止痛,忘了先问太医。”

    苏云舟想了想,摇了摇头:“姜汤的脉象浮而无力,跟我给你的药不是一回事。太医一摸就知道,用黄芪。”

    陆砚卿把药丸换到另一边腮帮子里,说话含含糊糊的,可脑子没停。

    “黄芪补气,脉象浮而有力,跟你给我的药差不多。清晏烦你明日去药铺抓黄芪,药铺的人认得你,自然会记一笔。太医若去查,查得到。”

    沈清晏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接过话头,声音很轻。

    “明日一早,我去保和堂抓黄芪。林校尉跟着我去,他亲眼看见我抓药,回来禀报时也会说。太医把脉若问起来,这味药就对上了。”

    苏云舟看着这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把明日的谎话编得滴水不漏,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他见过许多夫妻,患难时各自飞的居多,可陆砚卿和沈清晏这样的,一个躺在病榻上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一个站在旁边三言两语就补齐漏洞,倒像是天生该在一处的人。

    他没再纠结这个,抬手把药碗里剩下的药渣倒进墙角花盆里,又拿帕子把碗擦干净,搁回原处。

    “今夜我不能久留。”他压低声音,“周平在外面盯着,寅时换岗,我还有两刻钟。”

    陆砚卿把嘴里的药丸咽了,忽然撑起身子,伸手按住苏云舟的手腕。

    “你从河沟那边翻进来的?”

    “嗯。”

    “出去的时候别走原路。”陆砚卿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林校尉今夜不在侧门。他去了后巷,后巷那辆板车挪了,刚才我听见响动。”

    苏云舟脸色微微一变。

    沈清晏也听见了。

    她方才一直在灶房那边给陆砚卿热药,确实听见后巷有板车挪动的声响,只是当时没在意。

    “后巷挪了板车,说明他今夜在查后巷。”

    陆砚卿的手从苏云舟腕上松开,指尖在小几上叩了一下。

    “你从侧门出去,翻墙时朝东走,别走河沟沿。东边巷口有一户人家,院里有棵枇杷树,树冠伸到墙外,你踩着树杈翻过去,直通甜水巷后街。”

    苏云舟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他刚站起身准备走,东屋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可屋里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沈清晏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伸手把苏云舟往后一推,推到屏风后面。

    屏风是木架绢面的,不宽,但苏云舟侧身贴墙站着,刚好能遮住。

    她又飞快地把陆砚卿身上的薄被拉上来盖到胸口,把那只空药碗搁在榻边小几上,做出刚喝完药的场面。

    陆砚卿几乎在同一时刻闭上了眼,呼吸放缓,脸上的神情从方才的清明锐利,转瞬间变成病中昏沉的模样。

    沈清晏这才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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