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堂之内,药香终日不散,人影穿梭不绝。
自葛阿毛定下“贫病无钱分文不取”的规矩,满城百姓心中的绝望冰霜,便一点点被暖意融化。白日里,官堂前排队候诊的百姓络绎不绝,却再无争抢喧闹,人人有序静候,看向葛阿毛的目光里,满是敬重与感激。
周医官与一众大夫,早已彻底心悦诚服,凡事皆以葛阿毛为首。施针、辨药、熬汤、喂服,众人分工协作,原本死气沉沉的官堂,终于有了几分生机。县城里的瘟疫,在一剂剂汤药、一根根银针之下,渐渐得到控制。
高热者退热,咳喘者平息,卧床不起者,已能扶墙走动。
可葛阿毛却始终没有半分松懈。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分拣草药,调配药方,白日坐诊施针,直到深夜才肯稍作歇息。小小的身影,在药香与灯火之间来回穿梭,明明只是五岁孩童,却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沉稳、都要坚韧。
县令李大人日渐好转,已能靠着软榻处理公务。他每日听着王主簿汇报官堂情形,望着窗外那道小小的身影,总是忍不住长叹一声:“天降小仙娘于我县,这是苍生之福,是我全城百姓之幸啊!”
这日入夜,月色如银,洒遍全城。
官堂内的病人,大多已服药安歇,只剩下几名值守的大夫与差役,静静看护。忙碌了一整天的葛阿毛,正坐在灯下,低头整理着当日用过的银针,细细擦拭,收入针囊。
她小小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眼神清亮,不见半分厌烦。
周医官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轻轻放在她面前,语气满是心疼:“小师父,一天没歇息了,喝口汤暖暖身子,早些睡吧。城里的疫情已经稳住,有我们守着,不会出事的。”
葛阿毛抬起头,对着他浅浅一笑,接过米汤,轻声道:“多谢周大夫。我不累,只是……”
她话音微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向县城之外那一片漆黑连绵的山野,眉头轻轻蹙起。
“只是什么?”周医官连忙追问。
“城里的疫情稳住了,可那些散落在城外的荒村野寨,交通闭塞,消息不通,缺医少药,”葛阿毛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他们或许还在瘟疫之中苦苦挣扎,无人过问,无人相救。”
周医官闻言,脸色顿时一沉,长长叹了口气:“小师父心善,虑事周全。此事我也想过,只是城外荒村散落各处,山路崎岖,夜晚更是凶险万分,豺狼野兽出没不说,疫气弥漫,连我们这些大人都不敢轻易前往,更何况您……”
一旁值守的差役也连忙上前,躬身劝道:“是啊小师父,万万不可!夜晚出城太过危险,若是您有半点闪失,我们全城百姓都无法交代!不如等到天明,我们多带些人手与药材,再一同前往不迟。”
众人纷纷劝说,皆怕葛阿毛深夜涉险。
葛阿毛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望着窗外那一轮皎洁明月,轻声道:“瘟疫不等人,病痛不等人,性命更不等人。多等一个时辰,便可能多死一人。”
“白日里,我要守着官堂,救治城中百姓,分身乏术。唯有夜里,才能抽空前往城外荒村,为那些被困在疫症中的百姓诊治。”
她放下手中银针,站起身,背起那只早已收拾好的药筐,筐中装满草药、银针、汤药,沉甸甸的,却是一条条性命的希望。
“月光正好,路能看清,我独自前往便可,不必惊动众人。”
“小师父!”
周医官与众人齐齐变色,正要再劝,却对上葛阿毛那双清澈而不容置疑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医者对病痛的不忍,对苍生的悲悯。
他们知道,这位小师父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够阻拦。
周医官眼眶一红,对着葛阿毛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小师父心怀苍生,我等自愧不如!您千万保重,若是遇到危险,立刻折返,万万不可逞强!我们在官堂,等您平安归来!”
“我会的。”葛阿毛轻轻点头。
她不再多言,推开官堂后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如水的月色之中。
月光洒在她小小的身上,拉出一道细长而挺拔的影子。
一步,一步,朝着城外,朝着那些被世人遗忘的荒村,静静走去。
出了县城,夜色更浓。
山野寂静,唯有虫鸣阵阵,风吹草木,沙沙作响。远处山林漆黑如墨,隐约有兽吼传来,换做寻常孩童,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可葛阿毛却脚步平稳,神色从容,仿佛只是在自家村口散步一般。
她借着月光,辨认山路,避开荆棘险坡,一路朝着偏僻荒村而去。
白日光听百姓闲聊,得知城西十里外,有几座散落小村庄,疫情最是严重,几乎户户断炊烟,家家有哭声,却因山路难行,无人敢去,只能坐以待毙。
葛阿毛心中记挂,今夜,便先往此处而来。
越往深山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疫气便越明显。
不再是县城里药香压制后的清爽,而是一股沉闷、腐朽、带着死亡气息的味道,吸入鼻中,让人心中发闷。
葛阿毛微微蹙眉,从药筐中取出一小包提前备好的避疫香屑,轻轻捏碎,撒在身前身后。
清香散开,疫气顿时被挡在身外。
又行片刻,一座破败村落,终于出现在月光之下。
村口枯树歪斜,篱笆倒塌,静得可怕,没有犬吠,没有鸡鸣,甚至连人声都听不见,只有一片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哪里是村庄,分明是一座被瘟疫抛弃的绝境之地。
葛阿毛脚步微顿,心中微微一沉,却没有丝毫退意,反而加快脚步,踏入村中。
月光照亮村中景象,只见路边、墙角、屋门前,横七竖八躺着不少百姓,个个面色青紫,高热昏迷,气息微弱,随时都可能断气。
有的家中,甚至传来压抑至极的低低哭泣,绝望到了极点,不敢大声,怕惊动了早已死去的亲人。
葛阿毛看着眼前一幕,小小的心脏,一阵阵抽疼。
这些人,和葛家村的乡亲一样,都是无辜的性命。
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生在乱世,遇上天灾瘟疫,便被遗忘在这深山之中,等死而已。
“有人吗?”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村落里传开。
片刻之后,一间破旧土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老汉,探出头来,眼神惊恐、警惕、绝望,看着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以为是幻觉。
“你、你是谁?”老汉声音颤抖,“夜里怎么会有娃娃来到这里?我们村里全是瘟疫,会死人的……你快走!”
他是好心,怕疫气染到这个无辜的孩子。
葛阿毛走到门前,停下脚步,声音温柔而坚定:“老丈,我是医者,特地前来为大家诊治瘟疫。我叫葛阿毛。”
“医者?”老汉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一个小女娃,怎么会是医者?我们这里可是瘟疫啊,连官府的大夫都不敢来,你……”
“官府的大夫不敢来,我来。”葛阿毛平静开口,“别人不救,我救。”
她不再多言,侧身走进土屋。
屋内,躺着一家四五口人,个个高热昏迷,气息奄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却依旧挡不住那浓浓的疫气。
老汉看着葛阿毛小小的身影,背着药筐,从容不迫地走到病人身边,伸出小手搭脉,神情专注,根本不怕沾染瘟疫,瞬间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天爷啊!终于有人来救我们了!”
“我们以为,只能在这里活活等死了啊……”
葛阿毛回头,轻轻扶起他:“老丈,不必多礼,救人要紧。您去村口,把还能走动的人叫来,我依次诊治。病重的,我先施针稳住性命,再喂药。”
“好!好!我这就去!”老汉连滚带爬,冲出屋门,在夜色中嘶哑大喊:
“乡亲们!有小仙娘来救我们了!有救了!我们都有救了!”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打破了村落的死寂。
一间间房门,缓缓打开。
一个个面色憔悴、眼神绝望的百姓,扶着墙,拄着棍,一步步走出屋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那个小小的女童,正蹲在一位昏迷的百姓身边,银针轻扬,银光闪烁。
没有人怀疑,没有人畏惧。
在这绝望到极点的时刻,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他们也会死死抓住。
更何况,这位小师父,眼神清澈,气度从容,身上仿佛带着一层月光,瘟疫都不敢靠近。
葛阿毛一刻不停。
施针、退热、辨症、喂药、包扎、叮嘱。
她从村头,走到村尾,从这家,走到那家。
月光洒在她身上,照亮她认真的小脸,照亮她手中不停起落的银针,照亮那一筐筐救人性命的草药汤药。
有人高热不退,她一针落下,片刻便退热;
有人咳喘欲绝,她喂下半勺汤药,呼吸渐渐平稳;
有人奄奄一息,她扶阳固本,硬生生从鬼门关,把人拉了回来。
百姓们围在一旁,静静看着,不敢出声打扰,只敢默默流泪。
他们从未想过,在这被世人遗忘的荒村之中,在这死寂沉沉的深夜月下,会有一位年仅五岁的小仙娘,踏着月光而来,救他们于死地。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村中所有病患,全都诊治完毕。
该施针的施针,该服药的服药,该安顿的安顿。
原本死气沉沉的荒村,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机,有了咳嗽声,有了低低的说话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葛阿毛背着空空大半的药筐,缓缓站起身子。
一夜未眠,她小小的身子,终于露出了明显的疲惫,小脸微微发白,额角渗着细细的汗珠,连抬手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可她的眼神,依旧明亮。
村民们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心中又疼又敬,齐刷刷跪倒一片,对着葛阿毛的身影,重重磕头。
“多谢小仙娘救命之恩!”
“小仙娘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小仙娘踏月而来,救我全村性命,您就是活神仙啊!”
哭声、谢声、敬声,混着清晨的微风,在山野间回荡。
葛阿毛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百姓,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大家不必如此。我是医者,救人,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指着地上留下的草药,轻声叮嘱:
“这些药,我已分好,按方熬煮,全家服用,可防瘟疫扩散。三日后,我会再来复诊。”
众人连连点头,泪如雨下。
葛阿毛不再多留,背着半空的药筐,转身朝着村外走去。
天边朝阳初升,金光洒遍山野,与昨夜的月光交相辉映。
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在山路之上,渐行渐远。
身后,是一村子重获新生的百姓,遥遥跪拜,目送恩人离去。
身前,是更多等待救治的荒村,更多等待希望的性命。
葛阿毛抬头,望向朝阳,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夜踏月光,入荒村,救苍生。
不求名,不图利,不贪金印,不慕官爵。
只求世间无病无痛,无灾无难,百姓皆安,天下皆宁。
这一路,山高路远,疫险重重。
可她不怕。
因为月光在脚下,仁心在胸中,医术在手上。
她的传奇,在这一座座被遗忘的荒村野寨里,在这一步步踏月而行的夜色里,被悄悄记下,代代流传。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仁心遍洒四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