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西山,夜幕如约而至。
外门东侧,一片独立的院落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是赵无极的住处。作为执法长老的亲传弟子,他自然不可能住杂役院那种地方。这处院落虽不大,但五脏俱全,有正房、厢房、练武场,甚至还有一间独立的丹房,专供他修炼之用。
此刻,院子里摆着三张方桌,桌上堆满了酒菜。十几个外门弟子围坐桌前,推杯换盏,划拳行令,热闹非凡。
“来,赵师兄,我敬你一杯!”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端起酒杯,满脸谄媚,“预祝师兄明日旗开得胜,把那废物打得满地找牙!”
“对对对,预祝师兄旗开得胜!”
众人纷纷举杯。
赵无极坐在主位上,一身锦袍,面带得色。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那废物还用得着打?明天我让他三招,他就得跪下叫爷爷!”
“哈哈哈哈!”众人轰然大笑。
“赵师兄说的是,那废物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师兄动手?”
“就是就是,师兄让他三招,那是看得起他!”
“明天咱们都去给师兄助威,看那废物怎么出丑!”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赵无极放下酒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王二:“王二,我让你办的事,办了吗?”
王二身体一僵,连忙起身:“回师兄,办了。那废物说明天一定认输,不敢还手。”
“哦?”赵无极挑眉,“他就这么说的?”
“是,他就这么说的。”王二点头哈腰,“他说师兄大人大量,他感激不尽,明天一定乖乖认输,绝不还手。”
赵无极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旁边一个跟班凑过来,低声道:“师兄,你真信那废物会认输?”
赵无极斜睨他一眼:“怎么,你觉得他敢还手?”
跟班讪笑:“那倒不是。只是……那废物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我听说他在丹房干得不错,张伯对他挺满意的。”
赵无极嗤笑一声:“丹房?一个杂役,干得再好也是杂役。炼气二层,三年都没突破,他能翻出什么浪花?”
跟班连连点头:“师兄说得是,是我多虑了。”
赵无极摆摆手,不再多说。
他当然不担心叶长青。
一个废物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真正在意的,是明天的表现。柳如烟会来观战,执法长老也会来。他要在所有人面前,漂漂亮亮地赢下这一场,让柳如烟刮目相看,让师父脸上有光。
至于叶长青……
赵无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日,就让那废物当一回垫脚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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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杂役院最偏僻的角落。
那间破旧的柴房里,没有灯火,只有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叶长青盘膝坐在床上,闭着双眼,呼吸平稳。
他没有睡,而是在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状态。
意识沉入丹田,本命幽剑静静悬浮在那里,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泽。它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但叶长青知道,只要他心念一动,这柄小剑便能瞬间飞出,取人性命于无形。
他催动幽剑,让它缓缓旋转。剑身上,那些玄妙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是剑道法则的雏形,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具备了真正的杀伤力。
“很好。”
叶长青心念收回,幽剑重新安静下来。
他又检查肉身。
皮肤下的铜光已经彻底内敛,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当他催动气血时,那层铜光便会浮现出来,覆盖全身,形成一道坚固的防御。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肌肉中蕴藏的力量。
八百斤。
这是他此刻一拳之力。若是全力爆发,甚至可以接近九百斤。这个力量,已经足以对炼气后期的修士造成威胁。
最后,他睁开眼,从怀中摸出那个破旧的木盒。
打开。
里面躺着三枚丹药。
一枚褐色坑洼的爆气散,一枚淡青色的迷心丹,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乱气散粉末。
叶长青拿起那枚爆气散,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枚丹药外表与寻常疗伤丹极其相似,褐色,坑坑洼洼,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来。但只要服下,灵力就会暴走,神智混乱,外表却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曾经想过,把这枚丹药送给赵无极,让他在擂台上“意外”走火入魔。
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王二的话让他明白,赵无极不仅想赢,还想让他死。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叶长青将爆气散放回木盒,又拿起那包乱气散。
这是他为明日准备的杀招。
乱气散是粉末状,只需捏碎,粉末便会混入空气中。吸入之后,灵力紊乱,难以凝聚。赵无极若是中了此毒,实力至少要跌三成。
到时候,他再趁机攻其破绽。
第七式,长虹贯日。
叶长青闭目,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日在演武场看见的画面。
赵无极跃起,出剑,空门大开,落地。
那个瞬间,只有一息。
但一息,足够了。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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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完丹药,叶长青将木盒收好,却没有立即躺下。
他靠在床头,目光穿透破洞,望向夜空中的那轮明月。
月光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这样的月夜,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三年前,他也是在这样的月夜,第一次踏入天玄宗。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满怀憧憬,意气风发。父亲虽然只是个散修,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长青,爹这辈子没本事,只能把你送到天玄宗。你要好好修炼,将来出人头地,别像爹一样窝囊一辈子。”
他含泪点头,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让娘过上好日子,让爹在九泉之下安心。
初入宗门的那段日子,他对所有人都充满善意。
帮师兄打水,替师姐跑腿,把自己的干粮分给饿肚子的同门。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友善,足够勤快,总会有人看见他的好,总会有人愿意接纳他。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善意换来的,不是善意,而是变本加厉的欺负。
“这废物真好使,以后打水就让他干!”
“叶长青,过来给我捶捶腿!”
“你那点干粮也敢拿出来丢人?滚一边去!”
渐渐地,他明白了。
在这个地方,没有实力,就没有尊严。善意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谦卑只会让人觉得你活该。
于是他学会了笑。
无论别人怎么骂他、打他、羞辱他,他都笑。那笑容谦卑、讨好、甚至带着几分谄媚,让那些欺负他的人心满意足,觉得这废物就该这样。
笑久了,他自己都快忘了真正的笑是什么样子。
直到那天,丹冢觉醒。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三年所有的屈辱,都是在等这一天。
等他从尘埃里站起来,让那些曾经踩着他的人,一个一个跪下去。
叶长青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粗糙的手,曾经替无数人干过活,曾经被无数人踩过。但很快,这双手就要握住剑,刺穿那些人的胸膛。
“爹,娘……”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风。
“再等等,很快,很快儿子就能出人头地了。”
“到时候,儿子接你们来宗门,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窗外,月光依旧明亮。
叶长青躺下,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他没有再想赵无极,没有再想明日之战。
他要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明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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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赵无极院中的喧嚣终于平息。
十几个弟子醉醺醺地散去,各自回房。赵无极也喝了不少,但他是炼气九层,灵力一转,酒意便去了大半。
他站在院中,看着夜空中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明日之后,他就是外门第一人。
再然后,入内门,拜名师,结金丹,成元婴……一步步踏上修仙大道,成为人上之人。
至于那个废物……
赵无极嗤笑一声。
一个蝼蚁而已,踩死了也就踩死了,谁会在意?
他转身回房,倒头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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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内门某处精致的阁楼里。
柳如烟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明月,却毫无睡意。
她脑海中总是浮现出白天那个画面——叶长青站在人群中,被所有人嘲笑,脸上却挂着那副完美的笑容。
那笑容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喃喃道,眉头紧蹙。
她想起那日在柴房外,叶长青抬头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平静如水,没有畏惧,没有愤怒,也没有讨好。
那不该是一个废物该有的眼神。
柳如烟咬了咬唇,忽然做出一个决定。
明日,她要亲自去观战。
亲眼看看,那个叶长青,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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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尽天明。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终于到来。
叶长青睁开眼,坐起身。
他没有立即下床,而是闭目调息,让灵力在体内运转三个周天。这是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多忙多累,每日清晨必修。
三个周天之后,他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起身,从床底摸出那个木盒,打开。
三枚丹药静静躺在那里。
他拿起那包乱气散,贴身收好。又拿起那枚爆气散,犹豫了一下,也收进怀里。
至于迷心丹,他想了想,也带上了。
有备无患。
收拾完毕,他推开门,走出柴房。
晨风吹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东方。
朝阳刚刚跃出云海,洒下万道金光。
新的一天,终于到了。
叶长青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很淡,很轻,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谦卑,不再是讨好。
而是一抹真正的笑。
带着期待,带着杀意,带着这三年来所有的隐忍与屈辱。
“赵师兄,长青来了。”
他喃喃道,迈步朝演武场走去。
身后,那间破旧的柴房静静矗立,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从今日起,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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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人山人海。
今日是小比第一轮,几乎所有人都来了。外门弟子、内门弟子、各堂执事、杂役杂工,把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
十座擂台前都挤满了人,但最热闹的,是第三号擂台。
因为那里,即将上演一场“龙争虎斗”——外门第一人赵无极,对阵外门第一废物叶长青。
“来了来了!赵师兄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赵无极昂首阔步走来,身后跟着一群跟班。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腰悬长剑,意气风发。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师兄,今日必胜!”
“赵师兄,让那废物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赵师兄,三招之内必败废物!”
呼喊声此起彼伏。
赵无极摆摆手,面带得色,走上三号擂台。
他站在擂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忽然皱起眉头。
那个废物呢?
还没来?
“叶长青呢?不会是怕了,不敢来了吧?”
“哈哈哈,肯定是!就他那怂样,敢来才怪!”
“赵师兄白等了,那废物肯定缩在狗窝里发抖呢!”
哄笑声四起。
赵无极也笑了,他负手站在擂台上,朗声道:“诸位放心,那废物就算躲到老鼠洞里,我也把他揪出来。今日这擂台,他不上也得上!”
“好!赵师兄霸气!”
“就该这样!”
正说着,人群边缘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
一个瘦削的身影,艰难地挤过人群,朝三号擂台走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长青。
他真的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让他通过。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鄙夷,有嘲弄,有幸灾乐祸,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惊讶。
这废物,还真敢来。
叶长青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擂台。
走到擂台边,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赵无极的目光。
赵无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哟,还真敢来?”
叶长青微微一笑,拱手道:“师兄召唤,长青岂敢不来?”
那笑容,谦卑,讨好,和这三年来一模一样。
赵无极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上来吧,别浪费时间。”
叶长青点头,抬脚走上擂台。
擂台很高,台阶很陡。他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当他踏上擂台的那一刻,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擂台,不是他的刑场。
是他的战场。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赵无极,笑容不变。
“赵师兄,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