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的日头渐渐爬高了，码头上那股子羊膻味被河风吹散了不少。
林清舟目送清水二号消失在河湾尽头，收回目光，转头对林清流道，
"走吧，看铺子去。"
林清流还沉浸在方才那群羊的"咩咩大合唱"里，咂了咂嘴，
"三哥，咱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铺子？"
林清舟没急着答，负手沿着青浦县的街面慢慢走。
他的目光不像寻常人那样只看铺面大小，租金贵贱。
林清舟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炙羊肉这东西，源头在胡商。
胡人逐水草而居，吃羊肉、喝酪浆，烤着吃、炙着吃，一串一串的，边走边吃，不讲究坐席，不讲究碗筷。
这跟中原人上酒楼，进饭庄那一套完全不同。
所以铺子不能开在太"贵"的地方。
青浦县最繁华的东大街，铺面租金贵得吓人，一间寻常门面一年也少说二十两银子。
那条街上走的都是穿绸着缎的富户，人家讲究的是进雅间、叫菜品、听小曲儿，谁会蹲在路边啃羊肉串？
要开，就得开在码头附近，市井深处。
码头边来往的是船工、脚夫、苦力，这些人干了一天活，身上有铜钱没银子，饿得狠了，
也能狠心花个几文钱买串热乎乎的炙羊肉，配着饼子解馋，那香味出来，比啃冷饼子强百倍。
再就是城隍庙，十字街口那种人挤人的地方，闲汉、小贩、赶集的乡下人，三教九流汇聚，
嘴馋的，好奇的，都是客。
"三哥，你看那个铺面行不行？"
林清流指着街角一间半塌的草棚子，隔壁是卖棺材的，
林清舟瞥了一眼，怀疑林清流根本没仔细看，随便一指，
"你敲清楚了再指。"
林清流定睛一看，嘿嘿一笑，
"哦...我没看到他旁边那个..."
两人继续走，林清舟边走边说，
"铺子不用大，甚至不需要正经铺面。"
林清流一愣，
"啊？不开铺子开什么？"
"先从小摊做起。"
林清舟道，
"铁匠铺那四个炉子，便是起手的东西，找一处能遮风挡雨的檐下，摆上炉子，支张长条桌，几条板凳，就够了。"
"日后若是生意起来了，再盘正经铺面不迟，前期投入越少，试错的成本越低，
万一不成，亏的也不过是几只羊，几个炉子。"
林清流点头如捣蒜，
"三哥说得对！"
林清舟在街边站定，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你要想清楚，谁来吃这个东西。"
"第一等人，便是码头上的苦力脚夫，他们要的是便宜，管饱，热乎，
第二等人，便是城里闲汉、小商贩，手里有几个闲钱，图个新鲜口味，
第三等人..."
他压低了声音，
"胡商。"
青浦县虽小，但水路通达，偶尔也有西域，塞外的胡商路过，这些人见了炙羊肉，便是见了家乡味，花多少钱都愿意。
他们才是真正能出高价的客。
"所以定价要分层次。"
林清舟道，
"寻常的羊肉串，一串两三文钱，让脚夫也吃得起，好部位的肉，
羊肋条，羊里脊，串大些，料足些，一串五文到十文，卖给手头宽裕的，
再往上，若是胡商来了，按份卖，配胡饼，配酪浆，一份几十文甚至上百文，他们也不嫌贵。"
林清流听得眼睛发亮，
"这跟千里香一个道理！不同人不同价！"
"不是不同人不同价。"
林清舟纠正他，
"是同一样东西，用不同的方式卖，穷人买一串解馋，富人买一份尝鲜，各取所需。"
"胡商带来的炙羊肉，和中原人炖羊肉，涮羊肉不一样。"
林清舟道，
"他们用铁钎串肉，明火炙烤，撒盐，撒孜然。”
“三哥，什么是孜然？”
“那是一种胡地来的香料，气味浓烈，中原人没怎么见过。"
他看了林清流一眼，继续解释，
“寻常逢春考来给我们吃的，上面撒的是花椒，若是想要大价钱卖给胡商，还要想办法弄些自然回来。”
"这东西是点睛之笔，没有它，炙羊肉就少了那股子胡味，
咱们要做，就得做出正宗的胡地风味，跟本地那些烤羊排，炖羊肉区分开。"
林清舟在这边解释的详细，一扭头，便见那傻小五只顾着吞口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从码头附近转到十字街口，又绕到城隍庙后头。
城隍庙后街有一排矮房，多是卖小吃，杂货的临时摊档。
其中一间空着，门前有棵老槐树，树荫能遮大半条街，门前空地也宽敞，能摆四五张桌子。
林清舟在门前站了许久，打量着这处地方。
"就这儿。"
他最后说。
林清流看了看那间半旧的铺面，又看了看周围，隔壁是卖馄饨的，对面是卖糖葫芦的，
再往前几步就是城隍庙的香火道，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三哥，你看上这儿了？"
林清舟点了点头，
"去打听打听，这铺子是何人家的，租金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