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菜单上写的清楚,有名有图,还有价钱。
前菜,糟鹅掌(五钱)、酱鸭舌(四钱)、凉拌山笋(二钱)、醉枣(一钱)。
主菜,清蒸江鲈(一两二)、野菌炖鸡汤(八钱)、红烧鹿筋(一两五)、
蟹粉豆腐(六钱)、油爆河虾(五钱)、火腿蒸笋衣(四钱)。
汤品,竹荪鸽蛋汤(五钱)、冬瓜排骨汤(三钱)。
甜食,桂花酿汤圆(二钱)、杏仁酪(三钱)、蜜汁山药(二钱)。
四两席包含,糟鹅掌、酱鸭舌、清蒸江鲈、野菌炖鸡汤、蟹粉豆腐、竹荪鸽蛋汤、杏仁酪。
二两席包含,凉拌山笋、醉枣、红烧鹿筋、火腿蒸笋衣、冬瓜排骨汤、桂花酿汤圆。
林清流咽了口唾沫,把素笺递给林清舟,压低嗓子,
“三哥,你瞅瞅这价...单点一条鱼就一两二了!”
林清舟接过素笺,慢慢看完,神色平静,他抬眼问小厮,
“小哥,我有一事不明,要请教。”
小厮躬身,
“客官请讲。”
“这条江鲈,东市鱼行里一条也就卖个五六十文,顶天了不过百文钱,
为何到了你千里香,便能卖到一两二?”
小厮闻言,不慌不忙,面上笑意不减,
“客官好眼力,晓得市价,只是鱼虽是同样的鱼,做法却大不相同。
市面上的鱼,多是刮鳞破肚,扔进锅里一通猛火煎煮,撒把盐便算完事,吃的是个鱼肉本味,自然卖不出价。
可我们千里香的清蒸江鲈,从选鱼便有讲究,须得是三斤重的活鲈,少一两则肉柴,多一两则肥腻。
鱼须现杀,去腥不用寻常料酒,用的是三年陈的花雕,蒸的时候火候须拿捏得分毫不差,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出锅后浇的豉油,是自家酿的,里头加了香菇,虾籽,冰糖慢火熬了三个时辰。
最后那一勺热油,用的是上好的猪油混着香油,淋上去,滋啦一声,香气才能透进去。
这一道菜,从选材到上桌,前后要经七八道工序,全靠厨子的手艺,
客官吃的不止是一条鱼,是这手艺。"
林清舟微微点头,又问,
"那这野菌炖鸡汤呢?鸡市价也就二三百文一只,菌子再贵,也贵不过鱼去,为何一盅要卖八钱?"
小厮耐心依旧,
"客官,这鸡不是市面上的寻常鸡,是西山脚下散养的走地鸡,喂的是谷子虫子,不是烂菜叶子,一只鸡要养足十个月才能入菜,
菌子更不是寻常货色,是云雾山深处采的鸡枞和牛肝菌,
每日天不亮便有人上山,采到午时便收手,过午的菌子不鲜,一概不用。
一盅汤,用整只鸡吊足六个时辰,撇去浮油,只取清汤,再下菌子再炖一个时辰,
一锅汤熬下来,两斤鸡最后只剩一小盅,您说这价...贵是不贵?"
林清舟又追问,
"那这四两席与二两席的差别,除了菜色不同,可还有别的讲究?"
小厮顿了顿,这回语气里带了点微妙的变化,
"回客官,席面不同,用的器皿不同,上菜的顺序和时辰也不同,
四两席用的是青花瓷,二两席用的是粗白瓷,
四两席的菜是一道一道按节奏上的,保证每道菜送到桌上时温度,口感都是最好的,
二两席则是两道三道一起上,伺候的伙计也不同,
四两席由我亲自伺候,二两席由楼下的伙计轮值。"
林清舟又问,
"你这店开多久了?"
"三年。"
"三年便能做到这般?"
"掌柜的从前在扬州大户人家做过厨头,后来回了青浦县,开了这家店。"
"回头客多不多?"
"每日午市,晚市,雅座须得提前一日预订,散座倒是不必。"
"若有人想包场呢?"
小厮这回终于抬眼看了林清舟一眼,那眼神里带了三分警惕,三分打量,
"客官,您今天是来用膳的,还是...."
林清舟问到这里,心想这小哥终于反应过来了,见好就收,微微一笑,将素笺推回给林清流,
"问了这许多,倒叫小哥为难了,清流,你点菜吧。"
林清流被方才那一连串问题问得目瞪口呆,此刻接过素笺,
偷瞄了小厮一眼,见对方虽面上仍笑着,额角却隐隐有汗,
便知三哥方才那几句话问得太刁,差点把人问毛了。
他赶紧道,
"那,那我点个二两席的菜色,再加一道糟鹅掌,一道清蒸江鲈!"
小厮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是点了菜,躬身记下,
"好嘞,客官稍候,菜即刻便上。"
小厮退下后,心里还在嘀咕,
‘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人家问什么答什么?要是叫掌柜的看见了,又得罚月例了...’
见人走了,林清流压低声音,
"三哥,你方才那架势,我还以为你要把人家底都掏空了。"
林清舟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花了钱,总得学点东西回来。"
菜一道一道上来。
先是糟鹅掌。
白瓷小碟,鹅掌码得齐整,浸在琥珀色的糟卤里,上头撒了几粒枸杞。
林清流夹起一只,咬了一口,皮脆肉嫩,卤汁的鲜甜在嘴里散开,连骨头都酥了,带着一股淡淡的黄酒回甘。
他眼睛一亮,
"哎呀!好吃!"
凉拌山笋切得极细,白嫩如玉,浇了香油、醋和少许虾籽,入口脆嫩,鲜得人眉毛直颤。
醉枣用的是金丝小枣,花雕酒浸过,咬开皮,酒香裹着枣肉的甜,回味绵长。
红烧鹿筋发得透,软糯弹牙,浓油赤酱收得恰到好处,配了几块白萝卜雕成的小花,既解腻又好看。
林清流咬了一口,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这比杜娘子的手艺还好啊!难怪卖这么贵!"
火腿蒸笋衣,笋衣薄如纸,吸饱了火腿的咸鲜,一口咬下去,鲜、甜、咸交融,脆嫩与醇厚在舌尖上打架。
清蒸江鲈上桌时鱼眼还鼓着,证明是活鱼现杀。
浇一层蒸鱼豉油,淋滚烫热油,滋啦一声,香气直冲天灵盖。
林清流夹了一筷子,鱼肉雪白,入口即化,
"三哥...这鱼...我都想天天都来上一条..."
野菌炖鸡汤是小陶盅盛的,一人一盅。
掀开盖子,汤色金黄,菌子的鲜和鸡肉的香融在一处,喝一口,暖意从胃里散到四肢百骸。
林清流捧着盅,一口一口抿,舍不得大口喝。
最后桂花酿汤圆,皮薄馅足,咬开是芝麻桂花馅,甜而不腻,汤里飘着几片桂花,香气清雅。
林清流吃完最后一个,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显然是酒足饭饱。
小厮进来撤盘,捧着红木托盘,上头放着账单,
"二位客官,一共三两八钱银子。"
林清舟从荷包里摸出四两银子放在托盘上,
"不用找了。"
小厮顿时眉开眼笑,腰弯得更低,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您慢走,随时欢迎再来!"
出了千里香的门,日头已经偏西。
林清流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里本来还想给逢春打包一些带回去,
谁成想不知不觉的全进了他自己的肚子,盘子都见底了,连个渣都没剩。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逢春没这个口福了,还是进我的肚子吧。"
林清舟并不应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青云巷走,林清流打了个饱嗝,忍不住问,
"三哥,你方才问了那许多,是不是....想做这生意?"
林清舟脚步一顿,摇了摇头,
"做是想做的,不过做不了。"
"为何?"
林清流瞪大眼,
"三哥连你都做不了?"
林清舟失笑,
"你为何觉得我做得了?"
林清流打了个嗝,一脸认真的开口,
"三哥,我觉得你是万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