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听完,长长叹了一声,
“人家这些云端上的人,随口一句话,便将咱一家老小的性命攥在掌中了。”
她声气低低的,带着股说不出的惆怅,
“往后的日子,可怎生过啊....”
屋里又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火苗舐着炭块,发出细碎的“嗤嗤”声。
林清舟坐在临窗处,半面映着炭火的光,眉目沉静,缓缓开口,
“娘,我觉他定能成事。”
众人一怔,齐齐看向他。
“你怎知道?”
林清芬最先问出口。
林清舟略一忖度,声音不急不缓,
“方才一直在听晚秋说的那些细处,那个沈云昭,他一切行事,归根到底都是为了他姐姐,
他爱姐如命,是也不是?”
晚秋点了点头。
“你且想,他姐姐已是太子妃了,他家与太子便如一根绳上的蚂蚱,太子登了大位,他家便是皇亲国戚,享不尽的荣华。”
林清舟目光扫过众人,
“这般情形下,他有何缘由去造反?”
林清流挠了挠头,
“那他造战船作甚?”
“晚秋说了,明面上是按商船规制造的,非按战船规制。”
林清舟一针见血,
“况且你且算算,三艘大船,十二艘小船,统共就这些,真要是起事打仗,这点船够作甚?至多护着几人走脱罢了。”
他声气压低了些,
“所以这船,多半是后手,不是拿来先行出击的,是拿来保命的。”
屋里人互相看了看。
林清舟这番话似一根线,将先前那些零碎,令人心惊肉跳的话头串了起来,
沈云昭虽骂太子,也是怒其不争,并未生嫌隙,更未想造反。
暗中备下退路,多半是拿来保命。
“清舟,那这后手究竟如何施展?”
林清山也好奇的问。
林清舟摇头,
“这就非咱们能猜的了,但至少能说明一事,这事未必会牵连到咱们头上,
他既放了晚秋与清河回来,可见眼下还没到撕破面皮之时,咱们明面上与他也毫无干系。”
他看着周桂香,
“娘,杞人忧天无用,但至少依眼下局面看,不至于最坏。”
周桂香听了这番剖析,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些。
她并非全然放心了,但好歹从“满门抄斩”的惧意里缓过一些。
“清舟,还是你心思活络,想的远些...”
她看着林清舟,眼里带着欣慰,
林清流在旁“啧”了一声,
“三哥,你这若去考科举,准是个状元胚子!”
“少贫嘴。”
林清舟白了他一眼。
气氛松快了些,张春燕便开口岔开话头,
“对了,晚秋,你走后家里可没闲着,你那船台,清山给你造好了,
你要的顶棚也搭起来了,只等你回来动工呢。”
晚秋眼睛一亮,
“当真?顶棚也好了?”
“好了好了,”
林清山点头,
“按你画的图样来的,分毫不差。”
晚秋面上露出真心笑意,转头看向林清河,
“那咱们家可以开始接造船的营生了!”
林清河皱了皱眉,上下打量她,
“你先歇几日吧,你那脸...”
他指了指她被海风吹得通红的面颊,
“还有手上的茧,好生调养一阵再说。”
晚秋摆了摆手,
“调养几日也罢,横竖还得回船厂呢,我那差事又没辞。”
林清河也叹了一声,
“是啊,我也该回去了,不知乌老大夫可好...”
“你们两个刚回来,明日便要回去?”
周桂香急了,
“不在家好生歇几日?”
晚秋摇了摇头,
“娘,回来了便是回来了,早些回去销假,早些断了外头那些流言,反倒好,
若拖着不回去,反倒惹人疑心。”
林清河也点头,
“晚秋说得是,咱们既回来了,便该一切照旧,越寻常越好。”
周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俩孩子说得在理,可心里那股不舍之意翻上来,
就算再不舍,总归人回来了,去的是船厂,不是那未知之地,心中也要好过许多。
夜深了。
一家子围在炭盆边说了许许久久的话,从海岛聊到船厂,从船厂聊到捎带行的营生,
又聊到柏川抓了书,知暖抓了剑,柏元抓了帕子,周桂香说到兴起,又抹了一回眼泪。
直到子时过了,周桂香才赶人,
"都睡去吧,明儿还要早起呢。"
众人散了。
晚秋和林清河并肩往南房走。
南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炕烧得正热,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巾是新换的,
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罐清水,连桌上都擦得锃亮,没落一丝灰尘。
晚秋站在门槛上,鼻子一酸。
这屋子,他们走了这许久,可家里人一日没落下打扫。
炕是今日才烧的,被褥是今日才换的,连水都是刚换的。
娘知道他们要回来,可又不知道哪日回来,就这么一日一日地烧着,擦着,等着。
林清河在门口站了片刻,轻声道,
"进去吧。"
两人洗漱完毕,上了炕。
被窝里暖烘烘的,带着日头晒过的味道。
晚秋躺下来,舒展了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家里舒坦。"
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困意。
林清河侧过身,伸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掌心贴着掌心,指头扣在一处。
南房里,晚秋的呼吸渐渐匀了。
林清河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了她许久。
然后也闭上了眼。
这一夜,林家大院无人惊梦。
人月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