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已晚,林清舟也不打算回清水村了,黑水镇上本就有捎带行的院子,自然也有他住的地方,
到了黑水镇捎带行分行,两扇木板门敞着,里头堆满了各色货物,
油纸包好的茶叶,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篾筐,几口大樟木箱子,还有一地的水渍和泥脚印。
下了几天雨,今日头一天开门,积压了几日的货件一股脑儿全涌了过来。
陈宏信正满头大汗的搬货,他婆娘也在一旁帮忙,
一抬头看见林清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迎上来,
"东家?!您怎么这会儿来了?可是要住下?婆娘,快去给东家收拾铺!"
“诶!”
他婆娘应了一声,麻利的收拾东厢房去了,
"忙你的,我自己来。"
林清舟摆了摆手,目光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院子。
"我就来住一晚,明日一早回村。"
陈宏信哪能真不管,嘴里连声应着"好嘞好嘞",脚下却还跟着林清舟,嘴里念叨,
"这下了几天雨,今儿头天开门,货堆得多了些,乱得很,东家您别嫌..."
“...”
林清舟便在黑水镇院子歇了一晚,天色微明时林清舟便醒了。
起身洗了把脸,胡乱用了碗热粥咸菜,便辞了陈宏信往码头去。
搭最早一班去青浦县的货船,江面上晨雾未散,船行慢。
船靠青浦县码头,日头已经老高了。
林清舟拎着包袱踏上跳板,一眼就看见码头上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林清流正踮着脚往船上张望,腰间粗布带子系得歪歪扭扭,脚上还沾着泥点子,显然是急急忙忙过来的,
看见林清舟,林清流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三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又压着几分好奇,
"又去那个镇子了?一晚上没回来。"
林清舟脚步没停,踏上码头石阶,淡淡应了一声,
"去黑水镇了。"
林清流跟上他的步子,并肩沿着河堤走。
"还是看书?"
林清舟点头。
林清流沉默了两步,忍不住开口,
"三哥,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扎彩大院的图纸我实在是画不出来..."
林清舟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不必看了,今晚回村。"
林清流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肩膀都松下来半截。
"太好了,三哥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那些书堆里扎下根了呢。"
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眼角眉梢的愁云散了个干净。
两人沿着河堤拐进青云巷,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
巷子两侧的墙头上爬满了青藤,晨光从巷口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进了院子,林清舟径直去了书房,把怀里那几页残纸取出来,用油纸仔细包好,压在书案最底层的一摞旧书下面。
接下来的日子,林家慢慢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林清舟重新拿起笔,扎彩大院的图纸一张接一张地画出来,交到林清流手里,
林清流如释重负,再不敢多问三哥前些日子到底在忙什么。
林清山照旧管着船厂那边的日常,每日清早出门,傍晚回来。
周桂香看着祖宅的修建,林茂源时常过来帮着一起盯着,
林清河不在家,林茂源便让疏影把诊室的药材归了类,该晒的晒,该收的收,倒也不显得空落落的,
只是每回路过那间屋门,林茂源的脚步总会慢上一拍。
杜若薇照常管着家里的吃穿用度。
下人们各司其职,洗衣的洗衣,做饭的做饭,打扫的打扫。
晚秋"在镇上养伤"这件事,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里渐渐成了定论,没人再追问,也没人再起疑。
林家像一台被调回正轨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回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十月十八日,晴。
林静友休沐,天刚亮就跟周婉茹一同出了门。
晚秋受伤当日,他就听说了,一直想前来探望,可船厂少了晚秋,还真分出来不少活计。
这时候船厂众人,尤其是经常跟晚秋搭班的,才知道晚秋一个人负责了多少事情。
一时间抽不出空来,今日才得了休沐,前来探望。
平日里晚秋在船厂,干活利索,待人和气,从不拿架子压人。
如今听说人伤了,他怎么也该来看看。
两人坐着自家的马车,从镇上出发,沿着官道走了一盏茶功夫,便拐进了清水村方向的土路。
车夫是府里跟了多年的老把式,赶车稳当,鞭子甩得清脆,
马车虽在坑洼的土路上颠了些,车厢里铺着厚绒垫子,倒也不觉着难受。
周婉茹一手扶着车壁上的铜扣,一手提着个竹条篮子,里头装着一些探望礼,去看望伤患,总不好空着手去。
如今林静友与她琴瑟和鸣,连来探望同僚这等事也会好好与自己商议,
周婉茹没有拦着的道理。
"慢些走,别颠着。"
她轻声对车夫说了一句。
林静友坐在对面,掀开半边车帘往外看。
乡野的秋日风光扑面而来,几只雀鸟在地上蹦跳觅食。
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马车进了清水村村口,路更窄了,老把式吆喝一声,把马鞭一收,让马儿放慢了步子,慢慢悠悠地往里走。
林静友正要放下帘子,目光忽然被路旁一片空地上的木头架子钉住了。
"婉茹,你看那边..."
周婉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处临水的船台,几根粗杉木搭着架子,上头有几个工人正拿着斧头叮叮当当地敲打,像是在搭建什么。
船台旁边堆着些木料、麻绳和几口大缸,地上散落着木屑和刨花,看起来简陋得很,
跟澄江船厂里那种有顶棚、有起重架的正规船台比起来,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搭的玩意儿。
林静友愣愣地看着那处船台,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
周婉茹问。
"那是林家的船台。"
林静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震动。
"我以前只听大林匠提过一嘴,说家里有个小船台,自己闲时鼓捣些东西,可我没想到..."
居然如此...简陋...?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没移开。
"她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造出了那些船?"
他见过晚秋在澄江船厂画的图,做的模子,也见过她指挥匠人拼接大船龙骨时的利落劲儿。
那样精巧的榫卯结构,那样流畅的船身曲线,他一直以为她至少是在设备齐全的大船坊里干出来的。
可眼前这个船台,几根木头架子,一堆粗料,连个像样的棚子都没有,风吹日晒,下雨就得停工。
"大林匠可真厉害..."
他喃喃道。
马车走过船台,林静友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又走了一阵,到了村里人住的地方。
土路两旁是各家各户的院墙,有砖砌的,有篱笆扎的,高低不齐。
马车在巷口停了,林静友先跳下车,转身伸手扶周婉茹下来。
他拦住一个挑着水桶路过的中年妇人,拱手问了路。
"林家?往前走,拐过那棵大槐树,黄土墙的大院子就是。"
"多谢婶子。"
林静友道了谢,周婉茹提着篮子跟在身后,两人沿着妇人指的方向走。
拐过槐树,果然看见一处大院。
黄土夯的院墙,约莫有两人高,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头掺着的碎稻草。
大门是两扇旧木板拼的,黑漆掉得斑斑驳驳,门框上贴着的春联也褪了色,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啦响。
林静友站在门口,又愣住了。
"怎么了?"
周婉茹提着篮子,疑惑地看着他。
"我...."
林静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跟晚秋在船厂共事也有一年了。
大林匠三个字,在船厂里谁不敬重?
手艺好,脑子活,再难的问题到她手里都能化繁为简。
他一直以为,这样的人在林家,怎么着也是住砖瓦大房的体面少奶奶。
可眼前这土坯大院,跟他想象中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大林匠还住这样的土坯房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心酸。
周婉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人家低调罢了,快敲门吧。"
林静友定了定神,走上前,抬手叩响了那两扇旧木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