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河拿剪子挑断了最后一根布条结头,把那圈浸透鸡血的烂布条整团丢进铜盆里。
周桂香拧了把热帕子,轻轻擦掉晚秋手上残余的血渍,露出底下白净完好的皮肤,长长舒了口气。
“行了,该干正事了。”
林茂源放低声音,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林清流会意,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闩子,
“吱呀”一声,门敞开了。
他站在门槛上,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扯着嗓子朝外头吼,
“热水呢!烧好了没有!还不赶快端过来!磨蹭什么!”
灶房那边杜若薇正蹲在灶膛前添柴,被这一声喊吓得手一抖,柴火差点掉进火里。
她慌忙应声,
“好了好了!这就来!”
她手忙脚乱地拿拭布垫着提起那壶滚烫的水,碎步跑着往正房来。
刚到门口,疏影也端了盆温水跟在后面,踮着脚想往里探头。
“我来帮忙,我来帮忙。”
“去去去!”
林清流一伸胳膊把疏影挡在门外,眉头拧成个疙瘩。
“里头伤者躺着,你们这么多人挤进去像什么话!添乱!”
李海棠抱着孩子过来,张大江和张大海也闻声赶到了院中,几个人围在门口探头探脑。
“五郎,要不要帮忙?”
张大江上前一步。
“用不着!”
林清流不耐烦地挥手,接过杜若薇手里的水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你们在外头候着就行,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在这儿堵门!”
他“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闩子落得震天响。
门外几个人面面相觑。
李海棠抱着孩子退了两步,低声道,
“五郎今日火性可真大....”
张大江咂嘴,
“换谁谁不急?浑身是血抬回来,昏迷不醒的,不急才怪?”
张大海牵着坨坨,叹了口气,
“五郎那脾气本来就爆,这会儿更是....罢了,咱们在外头候着吧。”
疏影端着水盆站在台阶下,也不敢再往里凑。
屋里头,门一关,气氛立刻变了。
林清河从药箱里取出早就备好的伤药,布条,棉絮垫,一样一样摆开。
“开始吧。”
晚秋坐起身来,把手伸到灯前。
这回要做的不是“满手血污”的骇人模样,而是像样地包扎出一副“治过了”的妥帖伤处。
林清河拿棉纱蘸了药酒,在晚秋右手背上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消了那层鸡血的腥气。
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小罐暗红色的膏子,是用茜草汁混了猪血调的,色泽暗沉,看着跟淤血凝在皮肉里似的。
他拿竹片挑了膏子,均匀地抹在晚秋的指缝间,手背关节处,腕骨凸起的地方,再用棉絮垫压出肿胀的形状。
布条一层一层裹上去,松紧合度,不能太松,松了不像重伤,不能太紧,紧了外人起疑说妨碍血脉。
林清河把布条末端掖好,捏了捏形状,端详了一下。
“行,像那么回事。”
左小腿上的“伤”也如法炮制,棉絮垫垫出肿起的弯弧,茜草膏子抹在边缘,布条从脚踝一路缠到膝盖下方,露出脚趾。
最后在额角贴了一小块膏药,遮住方才在山里蹭的一丝红印。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屋里几个人额头上都沁了汗。
林清河退后一步,看了看成样,点了头。
“行了。”
晚秋抬起那只包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在灯下转了转,冲众人咧嘴一笑。
“像不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
林清山“嗤”了一声,忍俊不禁。
“像,像极了。”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林家几兄弟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清河走在最前面,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手垂在膝间,低着头,半晌不说话。
门口候着的下人们赶紧围上来。
“林大夫,四夫人怎么样了?”
林清河抬起头,脸上是一种强压着的疲惫和沉痛,声音沙哑,
“暂...暂脱险境了,但人还在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他又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爹,明日我去不了船厂了。”
林茂源站在他身后,眉头微皱。
“清河....”
“我要守着晚秋。”
“她这个样子,我不在跟前,我不放心。”
周桂香在屋里搭腔,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清河,你该去还是得去,好不容易得了去船厂的机会,不能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了正事,晚秋这边有我呢。”
“娘....”
林清河站起来,眼眶微红。
“她伤成这样,我要是走了,她醒来身边我不在...”
林清舟走过来,拍了拍弟弟的肩。
“清河,娘说得对,家里有我们,你...”
“我不去。”
林清河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执拗。
“我不去船厂,我就在家守着她。”
屋里沉默了一息。
林茂源叹了口气,看了周桂香一眼,周桂香微微点头。
“罢了。”
林茂源沉声道。
“那你就在家守着吧,船厂那边,明日让清舟去跑一趟吧。”
林清河垂下头,闷声道,
“多谢爹,多谢三哥。”
兄弟几个转身进了屋,小心翼翼地把晚秋从正房的床上挪到了南房。
搬动的时候,晚秋“昏迷”着,双眼紧闭,脸色在油灯下白得没有血色。
那只缠满布条的右手搁在胸前,左腿也裹得像根柱子,整个人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和几根手指头。
在门口张望的李海棠,杜若薇,疏影等人,隔着半敞的门缝看见这番情形,心里都心头一颤。
这伤得....也太重了吧!
连脚都包上了,那得多疼啊。
这是上山被野猪伤了吗?!
人都散了,院里安静下来。
杜若薇站在灶房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犹豫了半晌,到底还是迈步往周桂香屋里去了。
“老夫人....”
她站在门槛外,低着头,声音发颤。
“奴婢今日...今日晌午不该拦着不让去找四夫人的,奴婢该死,奴婢以为没事的....要是四夫人有个....”
她声音哽住了,眼圈红了。
周桂香坐在灯下,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她看着杜若薇那副惶惶不安的样子,心里头其实有点过意不去,
杜娘子寻常好好的一个人,被她们一家子齐心做了一场戏,吓成这样。
可这话她不能直说。
“行了。”
周桂香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既不严厉,也不宽和。
“不怪你,退下吧。”
说完她低下头,一副沉痛的样子,没再多说一个字。
杜若薇站在门槛外,攥着围裙的手松了又紧。
老夫人这态度...
不怪她,可也没说“没事儿”。
她心里头忐忑得很,可转念一想,要是真要发卖她,方才就该骂出来了,不至于这样不咸不淡的。
看来....应该不会赶她走。
杜若薇咬了咬嘴唇,轻轻福了一礼。
“奴婢...奴婢这就去熬汤药...”
周桂香“嗯”了一声,没抬头。
杜若薇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头,周桂香轻轻叹了口气。
造孽啊。
连累着下人也跟着担惊受怕。
可事到如今,一步都不能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