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铜柱揣着银子走出林家院子,天上已经挂了半轮月亮。
他脚步轻快,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一早新船烙了印,晚上又领了饷。
二两七钱的材料钱也交清了,往后那艘"大风顺号"就彻底是自家的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收据,纸角被体温焐得发软,心里头却踏实得像踩在实木甲板上。
推开自家院门,屋里还亮着灯。
"翠英!"
他喊了一声,跨进门槛。
李翠英正坐在炕沿上揉腿,听见动静抬头,脸上还带着疲惫。
"回来了?银子领了?"
"领了!"
李铜柱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又摸出收据在她面前晃了晃,
"材料钱也交清了,康哥写了收据,一式两份,咱拿着呢。"
李翠英接过收据,借着油灯看了两眼,笑得眉眼弯弯。
"好事儿,真真儿的好事儿。"
她把收据小心折好,塞进炕柜的夹层里,又转身去灶台端了一碗粥出来。
"饿了吧?先喝口热的。"
李铜柱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李翠英在旁边坐下,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趾头在鞋里缩了缩,忍不住又伸手去揉后腰。
李铜柱瞥见她这动作,嘴里还含着粥,含糊道,
"怎得了?累着了?"
李翠英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从后腰挪到肩膀上,捏了捏。
她今天才真正知道,李铜柱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早上烙完印回村,时辰还早,她兴致勃勃地拉着铜柱要去送货。
小两口驾着"大风顺号",领了柳林镇那边的货,一路顺流而下。
头一个村子送完,她还撑着篙唱了两句小曲儿,觉得新鲜有趣。
第二个村子送完,胳膊就开始发酸了。
第三个村子,她撑篙的力气明显小了,铜柱没说什么,默默接过篙来替她撑了半程。
五个村子跑下来,天都擦黑了。
她坐在船尾,手心里磨出了两个水泡,后腰酸得像被人拿锤子敲过,两条腿抖得下船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可铜柱呢?
铜柱一个人撑篙、掌舵、搬货、记账,从天亮干到天黑,一句怨言都没有。
她看着铜柱埋头喝粥的样子,那张脸还带着少年气,比她小了整整五岁,眉眼间却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
李翠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只是跟着跑了一天,就这样腰酸背痛,手上起泡。
铜柱一个人在水上漂了大半年,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有跟她叫过一声苦。
"翠英?"
铜柱抬起头,看见她低着头不说话,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自己,
"咋了?"
李翠英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没啥。"
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空碗,站起来去灶台边添粥。
"我再去给你添碗粥。"
铜柱"哎"了一声,又接过粥碗。
李翠英背对着他,往锅里舀粥的时候,拿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她以前总觉得铜柱性子闷,话少,有时候回来晚了也不多说一句。
她还以为他是懒得搭理自己,有时候心里还委屈。
如今才知道,人家不是懒得说,是说了她也不懂。
水上人的苦,岸上人看不见,今日她看见了。
李翠英端着粥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眼眶还有点红。
"铜柱。"
"嗯?"
"明日我还跟你一起去。"
铜柱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今日这样累了,明日歇着吧,那船我试了,我一个人也能划。"
"累也去。"
李翠英把粥碗放在他面前,
"往后天冷了,你一个人撑船更费劲,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铜柱看着她,最后他低下头,嘴角弯弯的道了一声,"好。"
李翠英笑了笑,把热粥递到他手上。
"趁热喝。"
窗外秋虫唧唧,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股水腥气。
赵淑艳在门缝里抱着娃看着这一幕,嘴里自顾自的嘟囔着,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才会疼人呢...”
-
李见川揣着银子回家,推开自家院门,屋里头还亮着灯,李来忠正等着他。
"爹。"
李见川跨进门槛,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搁在炕桌上。
"领了?多少?"
李来忠放下手里的梭子,拿起银包掂了掂。
"二十二两。"
李见川在凳子上坐下,长出了口气。
李来忠打开银包看了看,又原样包好推回去,让他收好。
李见川揣好银子,这次开口,
"爹,咱家那艘大安顺号,三丈的船,吃水深,风一吹舵就沉,一个人撑篙掌舵搬货,根本忙不过来。"
“今个儿你也跟我一起跑了,也看见了,以后少不了我们父子俩都要在船上,家中没人,看看把家里的地租出去吧。”
"交给村里人种,收点租子就行,你跟我,咱们专心跑船。"
李来忠严肃着一张脸,认真点头,这事他也早就预料到了,
就像林家,人家早早的就把地租出去了。
生意做大了,人手不够,总要丢手一些田地。
"行!"
李来忠毫不犹豫的应下,随即跳下炕,趿拉着鞋就往门口走。
"我这就去找里正,把地的事儿先说好,他们也刚领了银钱,多半没睡,别拖到明儿个误了跑船的时辰。"
李见川愣了一下,看着他爹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爹!我跟你一起去!"
李见川站起来,从墙上摘下那盏油纸灯笼,拨了拨灯芯,火苗稳稳地亮起来,
"走!"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风灯的光在夜色里晃晃悠悠,沿着村道往里正家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