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昭看着眼前这一家子,面上仍是一派淡然,心里却不是没有波澜。
他想起了姐姐。
当年他们姐弟二人,也是这般相互扶持着走过来的。
他沈云昭能有今日,靠的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眼前这林家,兄妹之间,夫妻之间,竟也是这般不分你我,难怪能在短短时日里做出这等成就。
这林家的成事,看来还真不止林清舟一个人的功劳。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软,随即被惯常的冷峻覆了上去。
"当我这是客栈?"
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谁想来都能来?"
院中一时无人敢接话。
沈云昭站起身,玄色衣摆拂过椅面,他抬手整了整袖口。
"行了。"
一个字落,身后四名黑衣随从同时上前,利落地解开了院中众人身上的绳索。
粗麻绳一道道松开,林清流活动着手腕,咬着牙没吭声,只是狠狠瞪了那几个黑衣人一眼。
晚秋被松了绑,第一件事便是去扶周桂香。
周桂香腿软得站不住,被晚秋和张春燕一左一右架着。
沈云昭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林家众人,
"三日后,我会派马车来,把林匠人和林四郎带走,你们需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目光落在林清舟身上。
"别让我失望。"
林清舟躬身一揖,声音沉稳。
"草民一定照办。"
沈云昭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黑衣随从紧随其后,鱼贯出了院门,黑影很快消失在夜色尽头。
院中一时静得能听见秋虫的鸣叫。
张春燕腿一软,整个人靠在林清山身上,林清山伸手揽住她。
周桂香坐在地上,嘴唇还在抖,眼泪糊了满脸。
林茂源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捏了捏。
林清舟站在原地,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里,脑子却已经转了起来。
"爹。"
他忽然开口,
"咱们去看看隔壁。"
林茂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隔壁住的是下人和李海棠一家,分灶吃饭,不在一处。
一家人互相搀扶着挪到隔壁,推开房门,
李海棠歪在炕上,睡得人事不省,嘴角还挂着口水,鼾声此起彼伏。
林茂源快步上前,探了探李海棠的脉,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被下了药。"
他沉声道,
"睡得很沉,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林清舟点了点头。
"他们跟咱们分灶,所以只有咱们一家是清醒的,下药的人算准了这一点。"
林茂源站起身,面色凝重。
"走,回去说话。"
一家人重新回到正屋堂前。
周桂香被扶到椅子上,张春燕倒了碗温水递过去,她接过来,手还在抖,喝了两口才勉强稳住。
林清流揉着被麻绳勒出深痕的手腕,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咬牙道,
"这帮狗娘养的..."
"清流。"
林茂源一声低喝。
林清流闭了嘴,牙齿在嘴巴里咬牙切齿。
堂屋里点了灯,昏黄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林清舟站在屋子中央,赤脚上沾满了泥,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
"三日后他们来接人。"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现在把该准备的都理一理。"
周桂香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
"清舟,你说,该怎么办?"
林清舟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每一张脸。
"明日咱家照常做事,该怎么就怎么,不论是村中还是船厂,都需没有破绽。"
"这事伪装妥当,不只是为了给他行方便,
咱们暂且不知这人的底细,若是事情做得干净,咱们也能少些牵连。"
他继续道。
"明日按照家中计划,晚秋该带着新船去烙印,船是家中根本,这事不能耽搁,
等船烙印好了,晚秋再请休一日,回家中,制造受伤的由头。"
林茂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如此,晚秋这边好说,清河这边呢?如何脱离?"
林清舟道,
"晚秋伤势过重,清河无心他事,只想守在身边,
一个做丈夫的,妻子重伤在床,寸步不离地守着,旁人挑不出毛病。"
堂中一片沉默,随即一家人陆续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
周桂香攥着碗沿的手指慢慢松开,她抬眼看向林清舟,目光落在他沾满泥的赤脚上。
"来灶房。"
她站起身,声音哑了,
"我给你打热水,好好洗一洗。"
她又看向其余人。
"都睡觉去,明日还有正事要办。"
众人应了,陆续起身。
林清芬却没动。
她站在原地,嘴唇咬得发白,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忽然间,她猛地扑到张春燕怀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叶。
"大嫂..."
她嗓子已经哭劈了,
张春燕愣了一瞬,随即也红了眼眶。
她伸手揽住林清芬,下巴搁在她头顶,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声压得极低,
林清舟站在原地看着,沉默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往灶房走。
周桂香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往铜盆里倒热水,用手试了试水温,又兑了些凉的。
"过来。"
林清舟走过去,把脚放进盆里。
热水漫过脚背,泥垢化开,一股暖意从脚底窜上来,一直窜到心口。
可心口却涌起一阵阵寒意。
林清舟低头看着盆里的水。
热水荡漾,映出一双脚模糊的倒影,脚背上的泥痕在水波里散开,像一片片细小的鱼鳞。
鱼。
林清舟忽然想起小时候跟清河去澄江边摸鱼。
那时候清河才七八岁,蹲在浅滩上,两只手笨拙地往泥里掏,
掏了半天只摸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欢喜得不行,举着往他面前跑,水花溅了一身。
那鱼在他手心里扑腾,滑溜溜的,甩着尾巴,怎么也抓不住。
后来那鱼被娘炖了汤,清河还惋惜了好几天。
林清舟盯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荒唐。
林家是什么?
是鱼。
是砧板上的鱼。
而林家之上,所有人皆可为刀俎...
林清舟缓缓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脚踝滴落。
刀俎之下的鱼肉,能做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