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的时候,河湾镇的巷子里渐渐飘出了年味。
炸丸子的油香混着烧柴的烟气,门楣上新贴的春联墨汁气,孩童举着糖葫芦跑过石板路时留下的甜。
各家各户门前都扫得干干净净,有人端着浆糊盆在贴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一左一右,红纸黑墨,衬着青灰色的砖墙,看着就喜庆。
河道边的柳树上挂了红纸扎的灯笼,风一吹,纸穗子晃晃悠悠的,虽然里头没点蜡,但远远望去也像撒了一树的小红果。
镇上祠堂方向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噼啪"两声,闷闷的,带着硝烟味散在暮色里,听得人心里一暖,今儿个是除夕了。
太阳终于沉到了西山背后,天边还剩最后一抹蟹壳青,林家捎带行那座院子,里里外外都点了灯。
张大江和陈穗儿在院里院外挂了一整圈的灯笼,虽然都是最便宜的素纸灯,里头点的也是寻常的棉油,
可十来盏一齐亮起来的时候,暖黄的光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柔和里,光秃秃的院子也被照出几分生机。
院子确实算宽敞,平日里堆货的棚子底下这会儿搬空了大半,腾出一大片空地。
中间摆了几张拼起来的旧木板,用条凳支着,凑成了一溜长桌。
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边角还打着补丁,但铺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认真拾掇过的。
张大江和陈穗儿早早收摊,天没黑就过来了,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
灶房里的大锅烧着滚水,案板上码着一摞摞的粗瓷碗,那些碗大的大小的小,花色各异,有些碗沿还有豁口,
是张大江把自己家和摊子上的碗碟都搬来了,又挨个跟相熟的邻里借了一圈,才勉强凑出三四十个能用的。
灶台上的吃食不算丰盛,可也是实打实下了功夫的。
最大的一锅是白菜萝卜炖下水,猪大肠和猪肺切得细碎,和着白菜帮子萝卜块一起炖得烂烂的,汤色奶白,
热气腾腾,姜片和干辣椒下去爆过锅,香气里头带着一股子辛暖的劲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锅东西花了大功夫,光是洗大肠就搓了三遍盐,半点腥臊味都没留下。
实在是冬日里鲜肉太贵,若是想要大家都能吃上点荤腥,下水就是最好的选择。
旁边是一大盆醋溜白菜,里头掺了些红薯粉条,筋道弹滑,便宜又顶饱。
再就是一缸杂粮粥,小米掺着碎苞谷和红豆,熬得稠稠的,表面浮着一层米油,看着就暖胃。
主食是杂面窝窝头,高粱面掺了少许白面,捏成尖塔的模样,一屉一屉地蒸出来,黄澄澄的,摆满了两个大竹筐。
角落里还搁着一坛老酒,不是什么好酒,是镇上酒铺子里最便宜的散装烧刀子,四文钱一碗的那种,
便宜,也烈,一口下去能从喉咙烫到肚里,在这大冷天里,也算是一口好喝头。
陈穗儿又从家里翻出一小罐子腌萝卜,切了细丝,淋了醋和香油拌了,算是个爽口的小菜。
这些东西加起来,统共花了不到八钱银子,剩下的几钱张大江捏在手里,打算回头给小三爷还回去。
日头彻底落下去了,院子里的灯笼亮起来的时候,第一个人到了。
是马老三,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袄,虽然那袄子上也有几处补丁,
但这一件显然比寻常做活的干净不少,头发用篦子刮过,规规矩矩地拢在耳后。
他怀里抱着个黑乎乎的粗陶坛子,坛口用布塞着,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老张!我来了!"
他把坛子往桌上一搁,嘿嘿一笑,
"半坛子散酒,添个热闹。"
张大江正在灶台边忙活,扭头看见他,咧嘴笑出一口黄牙,
"来了就好!往里坐,火盆边暖和!"
马老三刚坐下,院门口又进来几个身影。
小刘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包干蘑菇,用干净荷叶裹着,递到陈穗儿手里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
"嫂子,这蘑菇是我夏天自己采的晒干的,你们别嫌弃。"
陈穗儿接过来打开一看,蘑菇干得透透的,根根饱满,她笑着拍了拍小刘的肩膀,
"好东西!我这就给你扔锅里炖上!"
老赵头跟着进来了,手里没带东西,进门先朝灶房的方向拱了拱手,
嘴里念叨了一句"给小三爷拜年",被张大江拉到桌边坐下,一碗热茶先塞进了手里。
陆陆续续又来了人,王大壮扛着一捆劈好的柴火,往墙根一靠,粗着嗓门喊,
"柴火有了!夜里不够烧我再去劈!"
后头又来了两个力工,各个手上都提了点东西,来了就往灶台前一放,笑呵呵地说添个菜。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来的人差不多有二十七八个,都是茶摊上常碰面的熟面孔。
那些有亲戚带着一起在镇上打工的,大都自己聚了,还有几个面皮薄的,觉得不好意思来叨扰,托人传了话道谢,人没到。
所以真正坐进院子里的,倒也不算太挤,三四十个座儿刚好坐得满满当当,
木板搭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有的坐着条凳,有的干脆搬了块石头垫着,还有人蹲在廊檐底下,端着碗笑眯眯地瞧着热闹。
风还在吹,可院子里人多,呼出的热气混着灶火散发出来的暖意,在灯笼光的笼罩下聚成了一团融融的温煦。
张大江把炖下水的大锅直接端上了桌,锅底下垫了块厚木板,汤还咕嘟咕嘟地翻着泡。
那盆醋溜粉条白菜搁在一边,杂粮粥用大瓦缸装着摆在桌子中央,谁想喝自己盛。
窝窝头两大筐摞在桌角,散发着高粱特有的焦香。
陈穗儿把碗筷挨个儿摆好,忽然发现碗还是不够,又跑回灶房拿了几只豁了口的粗碗补上。
众人也不挑,谁拿碗的时候自然避开了豁口多的,把好用的留给了旁边的兄弟。
"菜不多,管饱啊大伙儿!"
张大江站在桌头,把大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酒管够!今天晚上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底下轰地一阵叫好。
酒坛子挨个儿传下去,每人碗里都倒上了浅浅一层烧刀子。
有人一口气灌了半碗,被辣得龇牙咧嘴,引来一片笑,有人小口小口地抿着,让那股热劲儿慢慢从嗓子眼往下走。
马老三端起了碗,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他环顾了一圈院里的众人,
那些面孔都是平日里在河滩上一起抡锹挥汗的,可今夜灯火底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一个个都带着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粗哑却洪亮,
"来,咱们头一碗,敬小三爷!敬林家!"
所有人齐刷刷地端起了碗,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坐着但举碗举得高高的。
那张长桌上没有珍馐美味,都是些粗茶淡饭,下水窝头,碗与碗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清脆又厚实。
"敬小三爷!"
"敬林家!"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卷走了碗沿上升起的那片白气,可院子里的人没一个觉得冷。
几十个人挤在一处,肩膀挨着肩膀,碗里的酒映着灯笼的光,浅浅的,黄黄的,热热的。
有人已经开始划拳了,五魁首,六六六的喊声混着笑骂。
灶房里陈穗儿还在忙活,又炒了一锅干辣椒萝卜丝端出来,香气扑鼻,惹来一阵欢呼。
院门外偶尔有路过的邻人探头看一眼,见满院子的人都在笑,也跟着咧了咧嘴,脚步轻快地往自家走去。
河湾镇的除夕夜,灯火点点,爆竹声渐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