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嘴撇着,手却攥着晚秋的手腕不放,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念叨,
"尽会说好话,不重能瘦了?瞧瞧,这手上茧子都厚了。"
晚秋乖乖听着,指尖被周桂香焐得发暖,旁边清河的手还虚虚护在她腰后。
身后林清山跳上岸,跟林清舟一前一后将缆绳系在木桩上,三个人合力把清水号往船坞滑道推,
船底擦过水下木轨发出闷闷的"咯吱"声,林清流还咋咋呼呼地喊,
"大哥,三哥使劲啊!推进去就能吃饭啦!"
等船稳稳停进坞棚,三个人才跟着往家走。
刚进院门,炸丸子的油香混着蒸年糕的甜气就扑面而来。
灶房的门敞着,张春燕拿着锅铲忙活着。
林大勇蹲在灶膛前烧火,脸被火烤得通红,颧骨上还蹭了道黑灰,见人进来赶紧咧嘴笑。
堂屋里,柏川和知暖已经坐在娃娃椅子上了,
柏川手里攥着块掰碎的蒸糕,啃得满脸渣,知暖瞧见了就拍着椅子扶手"啊啊"叫,口水顺着下巴淌到围嘴上,疏影正在这边看着孩子。
周桂香把晚秋往灶房里推,
"快进去暖着,外头风硬。"
自己转身去案板上端菜,瓷盘碰得叮当响。
林清山把东西拎进南房放下,
晚秋在灶房边上的木盆里舀了瓢温水,就着胰子仔细搓了搓手。
她走到南房门口,把林清山刚放下的布包重新拎出来,解开麻绳,那匹青布"哗啦"一声展开,厚实的棉质在午后光里泛着柔润的暗蓝色。
她抱着布走到灶房门口,递到周桂香手里,
"娘,这是船厂发的青布,厚实耐磨,你看着给家里人添点什么吧。"
周桂香接过来抖了抖,布幅宽,经纬密,确实是好料子,她爽利地拍了拍晚秋的手背,也不客气,
"行,你拿到正房我炕头上去,回头我跟你爹商量商量,这颜色配他。"
晚秋应了声,抱着布往正房走,把布叠好放在周桂香炕头的柜子上,又赶紧折回灶房。
周桂香已经把最后一道酥肉端上了桌。
日头已经偏过正午,阳光从堂屋的窗棂斜斜照进来,空气里飘着细小的面渣和油星子,暖融融的。
林茂源坐在上首,给五个儿子各倒了一碗温好的米酒,自己先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满桌的人,眉头舒展了些。
周桂香在桌边坐下,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都动筷子吧,再不吃菜该凉了。"
她夹了块酥肉放到晚秋碗里,又给林清芬舀了勺嫩豆腐,
"芬儿,你多吃点这个,软和。"
林清芬一手摸着肚子,笑着点头,林大勇顺势给她盛了碗酥肉汤,低声道,
"别累着,吃完饭就回房歇着。"
满桌子的人动起筷子,林清流吃得最快,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还不忘给两个小的各塞了块晚秋带回来的糖瓜。
柏川攥着糖瓜舔,甜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知暖抢不到,就拍着娃娃椅的扶手"啊啊"抗议,疏影赶紧又掰了小块塞进她手里,逗得满屋子都笑。
吃了半晌,周桂香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今年这年过得跟赶趟似的,除夕才把人凑齐,搁往年早从十五就开始歇着了,
明天初一,晚秋还得回船厂,清河你也得跟着去吧?"
晚秋咽下嘴里的酥肉,点头道,
"嗯,初一一直上到月底,月底船就要下水,二月二船就要启航,后面就能休息了。"
林清流"啧"了一声,眉头皱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官家也忒狠了!今个儿才凑齐人,明天初一都不让歇整天?"
周桂香闻言,又给晚秋碗里添了块酥肉,指尖碰了碰她手背上的薄茧,心疼道,
"可不是嘛,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往上头跑,娘看着心里发紧。"
她话音刚落,林清芬也开口,
"晚秋真是不容易,咱得记着这份辛苦。"
晚秋却不在意地笑了笑,
"不累的,娘,师傅同僚们都跟着熬,谢匠首也不休息呢,大家伙儿一起赶工,倒也不觉得什么。”
周桂香叹了口气,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官家的活就是上天发话,人哪有违抗天的?便开口问,
"晚秋,你们这船厂,紧赶慢赶也不让人休息,这么多人一起干,到底是造多大的船?"
晚秋答,
"十五丈。"
林清流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嘴里嚼了一半的丸子差点蹦出来,
"十五丈?!我的娘诶,咱家从院门口到后墙统共才多少丈?
这船比咱家整个院子还长啊!小四嫂,你在船厂居然在造这么大的家伙!"
他蹦起来比划了一下,胳膊张得老大,差点扫翻疏影面前的汤碗,
被林清舟一把按回凳子上,压着声音提醒了句,
"安生点..."
周桂香听了,也是眼睛一亮,眼底是压不住的骄傲,
"咱晚秋出息了,官家的大船都有你一份功劳。"
晚秋被娘和嫂子一夸,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了抿唇才抬眼,
“对了娘,这船下水有仪式的,谢匠首说了,二月初二龙抬头那日要祭河神,祭完就放船入水,场面可大了。”
“祭河神?”
林清流刚把一颗肉圆囫囵吞下去,这会儿又来劲了,筷子往桌上一搁,双手撑着桌沿,
“怎么祭?杀猪还是宰羊?我小时候在别的地界见过一回,可热闹了,敲锣打鼓的,还有人往河里扔粽子...”
“你消停会儿。”
林清舟夹了块素菜搁他碗里,
“听你四嫂把话说完。”
林清流瘪了瘪嘴,但到底老实了,眼巴巴地等着晚秋往下说。
晚秋笑了一下,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要准备很多祭品,哦,下水那刻还要放九响铁炮,响声越亮,兆头越好。”
“九响铁炮!”
林清流一拍大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动静得多大?隔着河湾镇都能听见吧?”
林清山难得插了句嘴,含含糊糊地说,
“这阵仗,十里八村怕是都要去看热闹。”
周桂香听得出神,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一拍桌面,
“那咱们家得早点去!二月初二,码头那一带肯定人挤人,去晚了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娘,不用去挤的。”
周桂香一愣,
“嗯?”
晚秋眼睛弯起来,声音里带了几分藏不住的小得意,
“谢匠首说了,下水那日,凡是船厂匠人的家眷,都可以到近前去看,
我和师傅说过了,到时候给咱们家留个位置,就在祭台边上,看得清清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