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话音刚落，院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清流打头，一脚跨进门，鼻尖先动了动，整个人像只闻着腥的猫似的往灶房里窜，嘴里还嚷嚷着，
"好香啊~~！"
周桂香正拿漏勺捞丸子，听见动静回头，就见林清流满头草屑地冲进来，棉袄前襟上还沾着几道泥印子，一看就是刚从后山滚回来的。
她手里的漏勺还没放下，照着林清流伸过来的爪子"啪"地打了一下，
"脏手！刚从哪儿野回来的？"
林清流"哎哟"一声缩回手，但眼睛还黏在笊篱里金黄的丸子上，笑嘻嘻地，
"娘，我就尝一个，就一个！"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用筷子夹了个稍微凉一点的丸子塞进他嘴里，
又顺手从案板边摸了块蒸好的枣糕递过去,
"先垫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林清流一口丸子一口枣糕，腮帮子鼓鼓的，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林清舟跟在他身后进来，比他整洁些，只是袖口也沾了泥。
"跑后山去了？"
周桂香也没多问，只催道，
"赶紧去洗漱，一身灰，别把吃的弄脏了。"
"哎！"
林清流应得响亮，三两口把枣糕吞了，又顺手摸了块刚炸好的麻叶塞进嘴里，这才溜达到院里打水洗脸。
周桂香在灶台忙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朝外面的林清舟喊，
"清舟，今儿个都早点睡，明儿个除夕，想着把晚秋他们接回来，早些去，
你爹还写了对联，你跟小五去把那边院里院外该贴的地方都贴上，别漏了。"
林清舟还没应声，林清流就先答应了。
"好嘞！保证贴的好好地！"
“....”
日子就在期待中飞速流逝，
腊月廿九，除夕。
晨光刚把河面染成淡青色，林家三兄弟就背着背篓出了门。
清水村到河湾镇的水路不过半个时辰，今天都是睡够了才起床的。
到了镇上码头，林清山一看停泊费，
"耶！今个儿停泊费都涨到二十文了！清舟，咱们留个人守船吧，能省个二十文。"
林清流正把背篓往肩上提，闻言立刻摇头，
"不行不行！！大哥，三哥！我还得去贴对联呢！"
给林清流急得直跺脚，
林清舟把缆绳在木桩上绕了两圈，系紧了，淡淡道，
"不省了，花二十文吧，清流，你跟大哥先去院子里，我办点事就来。"
"好嘞！三哥你快点哈！我等着你贴对联呢！"
林清流背着背篓，拽着林清山的胳膊就往巷子里走，脚底下生风。
林清舟目送两个兄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茶摊的方向走。
今日镇上的热闹，来到了顶峰，挑担的、赶集的、拎着年货的行人络绎不绝，爆竹摊子前围了一圈人，空气里飘着硫磺和硝烟的味道。
茶摊的草帽顶子下，张大江正蹲在火塘边添柴，陈穗儿坐在棚子底下，手里攥着一团面团，正往案板上码饼子。
今日备的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竹屉里已经摞了三层。
听见脚步声，张大江抬头，看见来人时愣了一下，手里的火钳都忘了放，
"诶，小三爷？你今儿个怎么来了？"
陈穗儿也抬起头，手里的面团"啪"地落在案板上，赶紧起身，有些拘谨地拢了拢衣角，
"小三爷..."
林清舟走到摊前，把背上的一个布口袋卸下来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锭一两的银子。
他把布口袋往张大江面前推了推，
"三十斤糙米，给你们过年用的。"
张大江和陈穗儿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陈穗儿先反应过来，赶紧摆手，
"小三爷，这可使不得！我们两口子在镇上讨生活，本就是靠着你的茶摊营生，哪能还收你的粮食...."
"不是给你们的。"
林清舟打断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河滩方向，
"今日除夕，那些挖河道的力工回不了家，晚上你们把摊子收了，把那些没地方去的，愿意来的，都叫到院子里，
备些酒菜，大家一起吃顿便饭，也算过了个年。"
他说完，把那一两银子也推过去，
"这银子你拿着，看着安排几个菜色，剩下的，就当是给你们两口子的年礼。"
张大江盯着那锭银子，喉结滚了滚，伸手就要往回推，
"小三爷，这太多了！不过是招待一顿，这米就够了，这银子我们更不能收，
平日里关照我们够多了，我们要是再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张大江还要再推，林清舟已经抬手止住了他，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我这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若是真心存感激，就把事情办好。”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衣摆扫过桌角，带起一阵风。
张大江张了张嘴，那句“小三爷”到底没喊出来，
眼睁睁看着那道颀长的背影几步便融进了街上熙攘的人流里，转眼只剩个青灰色的轮廓，越来越远。
陈穗儿站在案板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面团，半晌才轻轻吸了吸鼻子，低头去看桌上那只布口袋和那锭银子。
糙米的口袋扎得严严实实，打开来看，露出的米粒饱满发亮，一看就不是市面上掺了砂子的陈粮。
那锭一两的银子搁在粗布上，雪亮雪亮的，刺得人眼窝发热。
“三十斤糙米...一两银子啊......”
“小三爷真是舍得啊！”
陈穗儿把面团重新拢好，用力地搓了两下，
“平日里看他冷着个脸，走哪儿都不爱搭理人，可哪回不是把事儿都替人想周全了？”
“嘘...”
张大江扭头往街口看了一眼，
“这话心里记着就成，别到处嚷嚷，小三爷那人，最是面冷心热了，可别叫他听见了。”
陈穗儿不说话了，点了点头，把那锭银子小心地收进怀里，又把糙米抱到棚子最里头，拿块干布盖好。
张大江把火拨旺了些，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汤，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低声嘟囔了一句，
“得嘞，今儿个晚上，给那些苦兄弟弄顿实在的，咱们也一起热热闹闹过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