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步子都不快。
腊月的日头悬在头顶,虽然没多少暖意,可晒在人身上总比阴着强。
周桂香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道,
"今儿都腊月廿七了,明儿廿八,后儿就除夕了,除夕船厂也不放假吗?"
晚秋笑着回她,
"放的放的,除夕那天午时就能下工了,一直歇到初一的未时再上工。"
周桂香听完,脚步顿了一顿,嘴里"呵"了一声,
"那你们船厂倒是大方,过年还给留了个守岁的工夫。"
晚秋听出她娘话里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哎呀娘,好歹还能一起过个年嘛,总比一天都不放强不是?"
周桂香也被她逗笑了,拍了拍晚秋的手背,
"哎,能一起过就好,到时候我让你三哥来接你们,咱们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守岁。"
几人说说笑笑的,不一会儿便回了院子。
林清河上前开了锁,一行人进了堂屋。
周桂香一进去就开始东摸摸西看看,灶台擦得锃亮,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连案板上的菜刀都干干净净地竖在刀架上。
她转了一圈,最后又站在窗户跟前,伸手拨了拨草帘子,叹了口气,
"就是这窗户和门还没给你们装上,草帘子挡风是挡风,可屋子里头总归暗了些,
等过了年让你大哥来,量好尺寸,两三天就能把木棂窗和门板都给你们装上。"
晚秋正把瓦罐从林清河手里接过来,揭开布塞子,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味漫了满屋子。
她一边往灶台上端,一边回头道,
"娘,不急的,如今这样住着已经很舒服了,草帘子厚实着呢,晚上风一点都透不进来。"
说着她把瓦罐里的饭菜倒进一只粗瓷碗里,又揭开大海碗,里面是扎扎实实的粳米饭,还温温的。
又去灶房多拿了两个碗来,语气里带着真心的挽留,
"娘,小五,你们也一块儿吃点吧?这骨头汤炖了一上午了,可香了。"
周桂香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你三哥还在河滩那边看船呢,冷呵呵的一个人等着,我心里不踏实,你们小两口自己吃,热热乎乎地吃顿安生饭。"
她说着,又往桌上看了一眼,见那瓦罐里的骨头汤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油花,看着实在养人。
船厂这伙食确实不错,她这才彻底放了心,转头看向林清河,语气认真起来,
"清河,晚秋在船厂里头忙了一天,回来你得多照顾着些,别让她累着了。"
林清河点了点头,郑重应了一声,
"娘放心,我省得的。"
周桂香说完便招呼林清流,
"小五,走了。"
林清流从房门边直起身来,刚才他一直盯着那碗骨头汤咽口水,这会儿被周桂香一喊,赶紧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周桂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提起那只装肉的竹篮,想往晚秋手里塞,
"对了,这肉给你们留一半,自己做了吃。"
晚秋赶紧往后缩了缩手,笑着推回去,
"娘,你可别留了!我们这灶都不怎么开火的,天天在船厂食堂吃,哪有机会炖肉?
你带回去吧,等除夕那天我们回了村,再好好给我们做顿好的。"
周桂香被她推得没办法,只好把竹篮重新挎好,又叮嘱了一句,
"那除夕下了工别乱跑,家里按时来接你们。"
晚秋靠在门框上,笑着冲她摆手,
"知道啦,我等着呢。"
周桂香带着林清流出了院门,拐过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见晚秋还倚在门框上朝她笑,这才彻底放心地走了。
周桂香竹篮里装着鲜肉和糖,林清流见她换了一回手又换回来,干脆把篮子抢了过来。
到了河滩边那棵歪脖柳树底下,林清舟正坐在船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娘和小五回来了,便站起身把船头往岸边稳了稳,伸手扶住周桂香。
"娘,东西都买齐了?"
"齐了齐了,割了肉买了糖,还去看了晚秋和清河。"
周桂香踩着船板上了船,脚下一晃,她又跟先前一样往船舱里一坐,抱着膝盖蜷成一团,把脸往臂弯里一埋,眼睛闭得紧紧的。
林清流跟在后面跳上船,看着周桂香那副架势,忍不住在船尾坐下来,"噗"地笑了一声,
"娘啊,你就不能学学三哥?多往外头看看,跟三哥似的,晕着晕着就习惯了。"
周桂香头也没抬,
"去去去,管我怎么样,你们快些划,早到家完事。"
林清舟已经拿起了竹篙,在岸边一撑,船身轻轻荡开,顺着水流往回走。
他手里撑着篙,嘴里点了林清流一句,
"别闹娘了。"
林清流"哦"了一声,老老实实闭了嘴。
回去是逆水,比来时慢了些。
两岸的枯树、荒草、偶尔飞过的水鸟,一样的景致往后退着,日头倒是一点一点往头顶正当中移过去了。
林清舟撑得不急不慢,竹篙入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听着倒让人犯困。
等船靠在清水村的码头边时,已经是午时刚过了。
周桂香听见船底擦过沙石的声音,这才睁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扶着船舷慢慢站起来。
"到了到了,总算是到了。"
她挎起竹篮,踩着船板上了岸,脚底一沾实地,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把船停好,三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敞着,灶房的烟囱里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林大勇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那把斧头还举着,
"回来了?吃了没?饭还热着呢,灶上留着菜。"
周桂香"哎"了一声,进了院子先把竹篮搁在堂屋桌上,又往灶房走了一圈,揭开锅盖看了看,里头确实温着一碗菜和两个杂粮馒头。
她又转身出来,在院子里都探了探头,还是没看到人,便问了一句,
"你们爹呢?"
疏影抱着知暖从东厢房出来应声,
"奶奶,爷爷去晒谷场那边写对联了,吃过晌午就带着笔墨去了。"
周桂香一听,有些恍然,
"差点把这事都忘了,今年家里面忙得脚不沾地的,往年这时候对联早该贴上了,今年倒好,到今儿才动笔。"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忙回头问了一句,
"他吃过了没有?别饿着肚子在那儿写。"
林清山这时候也走过来,笑着宽她的心,
"放心吧娘,吃了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