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了,各家总有些事情做,再加上林清山总带着李见川他们去镇上做活。
如今来林家编包的多是刘秀云和李翠英。
到底是女人家,耐心比男人足一些,两人已经能编出差不多的成品了,只是还得张春燕时不时提点把关。
日头偏西的时候,刘秀云和李翠英手里的竹包也编得差不多了,各自收了篾条,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俩人互相搀扶着出了院门。
张春燕站在院门口望了望,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转身,刚把竹篾归置好,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冷风。
"娘!我回来了!"
林清山裹着一身寒气跨进门,棉袄肩头上还沾着点茅草屑,进门先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搓着通红的手往堂屋走。
周桂香赶紧迎出来,
"吃过没?灶上还温着粥呢。"
"晌午吃了,晚上还没吃呢。"
林清山嘿嘿笑着,先给坐在炕沿的林茂源和林清芬打了招呼,又捏了捏柏川的小脸蛋,才在矮凳上坐下,拍了拍身上的灰,
"镇上那边都顺当,今儿个收工的时候我把各处都检查了一遍。"
周桂香递了碗热水过去,问,
"清河和晚秋那边可好?"
"好着呢!"
林清山喝了口热水,呵出一口白气,
"东厢房我走的时候,已经热乎得很了,堂屋和西厢房的炕今儿个晌午就盘完了,今晚烧一宿,明儿个就能住人。"
他又指了指院外,比划着,
"那三间土坯房的茅草顶全苫完了,我爬上去踩了两脚,结实得很,往后就算下大雨也不怕漏。"
满屋子人都笑了,林清芬摸着肚子问,
"大哥,那明儿个还做什么活?"
"明儿个事不多,快得很。"
林清山掰着手指头数,
"先把土坯房里的炕起出来,两间盘炕,最南那间做个灶房,就不用再在院角露天烧了,风吹雨淋的,熬个药,做个饭都不方便,
还有西墙那个杂物棚,现成的木料,搭起来快,一天功夫就能弄完,往后柴火、农具、还有大江他们摆摊的东西草都有地方放了。"
周桂香听着,眼眶又有点发热,抬手拍了摸儿子的胳膊,
"大过年的,你还两头跑,家里家外都靠着你,真是辛苦你了。"
"娘说啥呢!"
林清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都是自家的事,早一天弄完早一天踏实,
要我说啊,清舟这院子买的才好嘞,
你是没瞧见,弄完了之后,宽宽敞敞的,像样着呢!
等清舟他们回来,咱们抽空全家都去看看,热热闹闹的,也暖个房!多好!"
他摸了摸肚子,探头往灶房看了一眼,
"饭还没好哇?那我先去把刀磨了。"
周桂香一听他要磨刀,忙拉住他的袖子,
"磨刀做啥?"
"杀猪啊!"
林清山一脸理所当然,
"之前不都说好了,年跟前杀了吃肉哇,我把刀磨利索了,等镇上忙完,就能派上用场了。"
周桂香哭笑不得,拍了他胳膊一下,
"傻小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不杀了不杀了,家里如今宽裕着呢,
前些日子清舟不是还买了半扇猪回来么,腊肉挂在灶房梁上,到现在还没吃完,
兔子,鸡也都还有,够吃到开春的。"
"啊?"
林清山愣了,挠挠后脑勺,
"那猪不杀了?"
"那猪是你爹六月才抱回来的,抱回来时才三个多月大,也就二十来斤,养到现在才将将过百斤,骨架还没长足呢。"
周桂香指了指院角猪圈的方向,
"你爹说了,再养到明年秋里,怎么也能长到两百斤,那时候杀才划算,如今家里又不缺这一口,何必糟践它。"
林清山眨眨眼,嘿嘿笑了,
"合着这猪还能多活一年呐!算它命大哟!"
满屋子人都被他逗笑了,林清芬捂着肚子笑得直抽抽,柏川和知暖也跟着咿咿呀呀地拍手。
林清山把棉袄往炕上一扔,也不去找磨刀石了,干脆坐着逗会儿孩子,等着吃饭。
-
镇上的小院里,天刚擦黑,张大江拉着板车回来了,陈穗儿跟在后面慢慢走。
土坯房里还透着股新苫的茅草味儿,四面墙虽然垒起来了,但还没盘炕,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堂屋和西厢房都新盘了炕,暂时还睡不得。
陈穗儿便说,
“江哥,咱家今晚去土坯房那边睡。”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帘掀开了,晚秋看见他们,笑着喊,
"穗儿嫂子!"
陈穗儿赶紧应声,有点拘谨,
"四娘子,有事吩咐?"
晚秋走过来,指了指堂屋,
"你们那个竹床我记得是单人的,搬进堂屋去吧,
两张床都贴着炕边放,不并排着,
应是能放下的,虽说新盘的炕还烘着,不能睡人,
但堂屋跟东厢房通着烟道,比土坯房暖和多了,将就在里头睡几晚,等土坯房的炕盘好了再搬。"
张大江一听,心里先盘算开了,两张单人竹床顺着炕边条着放,床头挨床头,
虽说两口子得分开睡,可总归比土坯房里灌风强百倍。
他忙朝晚秋拱了拱手,
"多谢四娘子惦记,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晚秋摆摆手,转身回了东厢房,门帘落下,里头隐约传来林清河低低的说话声。
张大江挽了袖子,三两步就把两张竹床扛进了堂屋。
一跨进门坎就觉出不一样,外头风刮得呜呜响,可这屋里暖得很,林家舍得柴火,墙根还透着点新盘的炕烘出来的暖意,连空气都不似外头那般扎脸。
他把两张床顺着炕沿摆好,中间只隔了半尺宽的空隙,床头抵着炕帮,刚好能放下。
"穗儿,快来试试,暖和!"
他回头喊,又赶紧去搬铺盖卷。
陈穗儿走进来,指尖碰了碰炕沿,果然是温的。
两口子把铺盖铺好,又去灶台热了些简便饭食,一人捧着个粗瓷碗吃得热乎。
吃完收拾了碗筷,吹了油灯,各自躺进竹床里。
两张床挨得近,黑夜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张大江侧过脸,低声道,
"等土坯房的炕盘好了咱就搬,这堂屋以后是主家办事的地方,
清山说了,往后小三爷回来,这儿就是捎带行的据点,白天收货记账,验货发船,人来人往的,咱不能久占着。"
陈穗儿"嗯"了一声,
"真好啊,这可是自家院子,不用怕被人撵,也不用年年涨租...."
陈穗儿说着,声音又压低了不少,悄声说,
“主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了,白日里他们干活,我听说,四娘子还要给村里做船呢...说是日后要在村里张罗个船队出来...”
“真的啊?”
“我还能哄你不成?我在屋里躺着,清山带过来那些干活的小伙子们亲口说的!”
张大江听着,心里也感叹,
“春燕这是嫁了个好人家,真是能折腾,家里各个都是能干的...”
“是啊,若不是春燕,这样好的活计,哪能轮到我们?”
“.....”
两口子就这样闲聊着,聊着聊着也有了些困意,
两人头顶着头,张大江伸手过去,隔着半尺宽的空隙握住她的手,掌心暖烘烘的,
呼吸交缠在一起,炕的余温从旁边烘过来,屋里暖得让人眼皮发沉,
没一会儿,两口子的呼吸就匀了,连梦都是安稳的。
东厢房那边,林清河和晚秋的说话声也渐渐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