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林家船行若真是坑蒙拐骗的人家,自有官府来收拾,诸位怕什么?"
他目光从那些村民脸上一一掠过,
"再说了,你们家男人只是在外头做工,又不是死在外面了,等人回来了,东西对没对上,一问便知。"
那几个面露犹豫的村民被他这么一说,脸上反倒有些挂不住了。
大田媳妇先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布口袋往怀里一揣,笑了两声,
"小三爷说的是,说的是,自家男人捎回来的东西,还能有假不成?"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人家大老远送来的,哪能坑咱们这点东西。"
"铁锁你也真是的,人家送一趟年货不容易,你在这儿说什么风凉话。"
宋铁锁被堵了一嘴,脸上的笑僵了僵,退了两步,讪讪地缩回人堆里去了。
林清舟把那张按了手印的纸叠好收回袖中,弯腰拎起已经空了的油布包,转身往船的方向走。
宋铁锁还不死心,又从人群里钻出来,追了两步,
"哎!小三爷!您这货送完了,真不捎点炭回去?青窑村的炭可是出了名的好烧,您要多少?我帮你去谈价!"
林清舟头也没回,脚下一步没停,声音从肩膀上飘过来,
"没空。"
他说完已经踩上了船头,弯腰把空油布包往舱里一丢,顺手握住竹篙往水底一撑。
船身轻轻一晃,从河滩的沙地上退了出来,调转方向,驶入主河道。
林清流早就把橹握在手里等着了,船头刚调转,他便用力一摆,
清水号平稳地滑了出去,很快便把那三条挤在一起的收炭船和岸上热闹的人群甩在了身后。
河滩上,宋铁锁站在那儿,望着远去的船影,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哎哟喂,送一趟货就嘚瑟成这样,谁知道他收人家多少跑腿钱...."
旁边一个老妇人听见了,白了他一眼,
"你这人怎么老挑事?这大过年的,人家小三爷肯替咱把东西从河湾镇捎回来,那是人家好心,
你以为从河湾镇到咱们这儿,水路半天不用吃饭啊?"
另一个汉子也附和,
"就是,铁锁你一天到晚在这村里挑拨离间,也没见你替谁家带过东西。"
宋铁锁被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
"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你们也不想想,他这送一趟收多少钱?肯定便宜不了!"
"呸!绝不会贵!"
大田媳妇揣着布口袋从人群里走出来,路过他身边时哼了一声,
"我家大田那个抠搜性子你不晓得我晓得!要是运费太高,他绝对舍不得捎东西回来!"
大田媳妇儿说的笃定,说完便昂着头走了。
其他领了东西的村民也各自散了,有的低头翻口袋里的东西,有的往家走准备跟家里人显摆。
河滩上的人慢慢少了下去,只剩下那些还挑着炭筐没卖出去的村民,和三条船上还在为炭价较劲的人。
河道上,清水号正沿着主河道稳稳前行。
林清流摇着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远得看不清的青窑村河滩,忍不住开口,
"三哥,刚那人嘴真碎啊,我真想下去把他嘴撕了,你看他那一脸挑事的样,这种人搁我以前,早就..."
他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然后自己嘿嘿笑了两声。
林清舟蹲在船头,背对着他,没有接话。
林清流又摇了几下橹,见三哥没反应,偏过头看了一眼,
林清舟的脊背微微绷着,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打转,又咽了回去。
"三哥?"
"嗯。"
"你这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清流停了停橹,船速慢下来,
"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呗,咱俩谁跟谁啊,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人嘴贱该撕?"
林清舟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了,声音从船头飘过来,
"你那个师傅当初...是不是没教过你怎么说话?"
"啊?"
林清流手里的橹顿了一下,整个人愣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那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样子,
"什么意思?我这不是会说话吗?我又不是傻子。"
“....”
林清舟看着他脸上那副茫然的样子,心里那点猜测慢慢落了地。
原来如此。
他一直觉得奇怪。
林清流这个人,功夫好,耳力好,动手的时候又狠又利索,
可一旦遇到需要判断利害的事情,就跟个刚出窝的雏鸟似的,两眼一抹黑。
昨天夜里那头熊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满脑子只想着"熊崽能卖钱",完全想不通为什么不能拿,拿了有什么后果。
不是他笨,是他脑子里压根没有"想后面"这根弦。
而这弦是被人硬生生掐断的。
林清舟渐渐明悟了。
一个把徒弟当刀养的人,怎么会教他"说话"呢?怎么会教他"人心"呢?
刀不需要会说话,刀不需要判断人心,刀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被抽出来,砍下去就够了。
教得太多,刀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就不趁手了。
"三哥?"
林清流见他半天不说话,有些不安地又喊了一声,
"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林清舟收回思绪,转回身去,声音比方才缓了些,
"以后跟我在一起,我说话做事,你多学着点。"
"啊?"
林清流愣了一下,
"学你?你有什么好学的?"
林清舟闭了闭眼,压了压胸口那口气,声音难得的认真,
"你要是想活得久一点,就长点脑子。"
话说得重了些,可林清流听了,没有像平时那样顶嘴。
他摇橹的手慢下来,船速缓了缓,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语气里没心没肺,
"我一直跟着你不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