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没说话,弯腰从舱底摸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浓重的腥味散出来,
里头是白天处理鱼肉的时候留出来的鱼肠,鱼鳔和几块碎鱼肉,混在一起,腌了半日,腥味已经发酵得刺鼻。
"这个好用。"
林清流凑过来闻了一下,脸皱成一团,赶紧扭开头,"啧"了一声。
"这味儿比狼的内脏还冲。"
"越冲越管用。"
林清舟把陶罐递给他,林清流接过来,捏着鼻子往网底倒了几块鱼杂,又拿手指拨了拨匀了,腥味被夜风裹着散出去,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偏了偏头。
他把网口扎好,拎着绳子,顺着船舷慢慢地放下去。
网子入水,先是在水面漂了一下,然后一点点往下沉,绳子在他手里一节一节地往下滑,直到网底触到了那片暗沉的深水区,他才把绳头在船尾的缆桩上绕了两圈,系了个活扣。
"放好了。"
他蹲在船尾,手搭在膝上,眼睛盯着水面。
湖面平静得像一块墨色的绸缎,只在船沿附近有一圈细细的涟漪,从船身往外扩散,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油灯的光映在水面上,金黄色的,碎碎地晃着,只能照到网口那一片,更深的地方就看不到了。
夜里的东大湖,比白天安静得多。
白天那些贴着水面飞的水鸟已经歇了,岸边的芦苇丛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叫得懒懒的,像是被冻着了,叫半声就歇了。
更远处,湖岸那边东大湖村的灯火在夜色里缩成了几个橘红色的小点,隔着这么远,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暖光,贴着地平线浮着。
冷气从水面上浮起来,贴着船板往上爬。
林清流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翻起来,又将那顶厚布帽兜拉下来遮住耳朵。
他蹲在那儿,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化成白雾,一团一团地散开。
"三哥,你说这湖里有没有大鱼?"
"有,大哥捞过。"
“哦~难怪你专程来一趟呢!”
林清流盯着水面盯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闲话,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东大湖黑沉沉的水面,投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影。
夜色里山峦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条卧着的巨兽,脊背隐在更深的黑暗里。
"有动静。"
他压低声音说了句。
林清舟本来正靠在船舷上,闻言抬了抬眼,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动静?"
林清流没答话,整个人的姿态变了。
刚才还松散地蹲着的,这会儿腰背微微弓起来,脖子伸长了些,耳朵几乎正对着那片山影的方向。
他像一匹猎犬突然嗅到了风里的什么气味,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一个点上。
过了几息,他又说,
"山林里传出来的,往南那边,离这儿不近。"
他还在判断。
那声音隔得太远了,远到寻常人压根不可能听见,可林清流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寻常的震动。
然后下一声来了。
清晰。
震耳。
裹着一股子暴怒的,撕心裂肺的力道,从南面那片山林里炸开来。
"吼!!!"
那声音穿透了夜色,贴着山壁往两边撞,又被山谷的走向兜住,回声一层叠着一层,贴着东大湖的水面传了过来。
湖上的水纹都被那声音震得微微抖了抖,船板底下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嗡鸣。
林清流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尺,手已经攥住了船舷上那根备用撑篙的柄,眼睛瞪得溜圆。
"熊!"
他嗓门压得极低,可语气里那股子惊悸藏都藏不住。
他平日杀人放火眼皮都不眨的,可这一声吼,竟是让他实实在在地慌了一瞬。
越是懂战斗的人,越是知道熊的战斗力到底有多恐怖!
一头暴怒的成年熊能在三息之内把一个人的脑袋从脖子上拍下来,
那些吹嘘自己打过熊的壮汉,十个有十一个是在吹牛,真正跟熊照过面还能活着回来的人,那可都是方圆百里都出名的大英雄。
"大冬天的怎么还有熊叫?!"
林清流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回头看向林清舟,
"冬眠的不该都睡了吗?这地方怎么回事儿!"
林清舟的脸色也凝重了。
他没有像林清流那样直观地感知到那声吼里的力量,可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情绪。
暴怒,疯狂,不顾一切....
熊不会无缘无故在腊月底吼成这样。
"冬眠的时候被惊动了。"
林清舟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几种可能,
"要么是有人闯了它的洞,要么..."
"母熊带崽子冬眠,可能有人趁机去偷幼崽,这个时节,毛皮值钱,活的幼崽更值钱。"
他又往那片山影的方向看了一眼,
"专门挑母熊睡得最沉的时候下手,可看样子,没得手。"
林清流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又往那方向听了听,山那边果然又有几声沉闷的吼叫传过来,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是熊在追着什么移动的东西跑。
"有人进山偷熊崽子,惊了母熊,正在被撵着跑呢..."